闲暇时我亦钻研雕琢技法,只是现下学艺不精,日后若有所成,必将赠与给你。”
荣观真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山中气候多变,如逢冰雹雨雪,切记多添衣,少贪凉,莫要让我挂念。想你,想你,盼望与你相见。
顺颂时祺。
观真谨启。”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赶紧放下笔,像只水獭似地胡乱搓起了脸。
“写的啥玩意儿啊,这可绝对不能给他看见。”荣观真的耳尖红得要滴血,“不然,就以他那性子,不知道要笑到哪年哪月去!”
说着,他将纸上的画和小字一起撕下叠好,仔仔细细地塞到了衣襟里。
然后他收好长卷,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深吸一口气道:“那就这样吧!时候不早,该练功了。”
无弗渡应声而动,它随主人一道飞向了石雕中间。
那个时期的石头人还没有被毁坏,它们中间有一部分脸上已经有了简单的线条,但其余的基本还是空白。荣观真稍稍凝神静气,便持剑作势道:“那开始吧。”
剑光阵阵,法咒丛生,无弗渡的灵压激起阵阵罡风,它们如猛虎般扑到时妙原脸上,甚至连根头发丝都没能吹得起来。
时妙原定定地站在桥下。
在他眼前,长卷所记录的画面正在飞速上演。
冬日大雪纷飞,荣观真在日复一日的入定中领悟了修法奥妙。
其后雁回大地,石人的脸上多了许多更加深邃的线条。
骄阳错替大雨,闭关之人陷入了漫长而无望的修行瓶颈。
心魔伴随梦魇而来,长达数月的折磨令他几乎无法动弹。
再度起身之时,寻香洞中开出了一朵淡黄清丽的小花。
秋时气温骤降,他在黄姜花丛中打坐,偶有粉蝶飞过,带来了北风将至的讯息。
年复一年,四季轮转。暑去寒来,日月变幻。练功刻像、写信绘画,日复一日、年又再复一年。
卷轴中留下的字句事无巨细,那其中大多是对同一人的思念。他画下的人像堆积成山,那基本上都同一个人的笑容。
从踟蹰到从容,从滞涩到洒脱,他的剑势越发利落,姜黄花丛中的石人们也逐渐拥有了同一个人的面庞。不练剑时他行走在石人中间,他与它们对视,就好像在看心上人弯弯带笑的眉眼。
某年深冬的第一枚雪花飘落之际,寻香洞的大门终于被再度打开。
两百年之期已至。
空相山下,蕴轮谷外。
时值隆冬,大雪连降数日。
飞鸟压上枝头,震落了一地雪霰。北方狂吹不息,遇上这样的时日,就算是要讨生活的樵夫也会令择他日进山。
可就在这茫茫的天地之中,正有一个火红的影子在雪地中艰难地挪移。
那是个打扮得极富贵的男人。他穿着厚实的长摆红袍,脖子上围了一圈柔顺至极的短绒,金玉作的配饰随他的步伐叮当直响,那俊秀漂亮的脸蛋即便在冰雪中也难掩高傲与贵气。
寻常人若是在宴席上遇见他,恐怕会以为这是哪家偷溜出来玩耍的小少爷,只可惜野地里并无丝竹陪衬,而他本人也已被活生生冻成了个孙子。
“啊——啊嚏——!”
时妙原猛地吸了吸鼻涕。
“呜……好冷,嘶好冷呜……我不行了,我想回家烤火……”
天地素淡,万物无踪。天上悬挂着一轮白日,前方是蕴轮谷标志性的关隘。
时妙原欲哭无泪地走进谷的小道上,他一边走,嘴里一边不停地骂骂咧咧:
“荣观真,王八蛋,臭小子,大笨蛋!没心没肺的大混球,从不叫人省心的王八羔子,闲着没事干闭那活见鬼的关,还一闭就是两百年,连守寡都不带这么久的!等下见到他了,我一定要让他好看,不管这小兔崽子说什么好话,老子都绝对要把他的耳朵给拧下来去当鱼饵!”
树丛微微一动,小松鼠们三两成群从他身后跑过,很快便消失不见了。时妙原嘴上怨气冲天,眼中的兴奋却几乎要满溢了出来。
他加快速度,径直往香界峰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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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妙: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俺家的古风小山。
第88章 待雪归
“不是, 人呢?”
时妙原到了觅魔崖,就只见到菩提树光秃秃地立在那里,除此之外就连活物的影子也没有半条。他顶着狂风哆哆嗦嗦找了老半天, 才摸到一颗菩提果, 好说歹说让它给他开了传送门。
香界宫外同样银装素裹, 台阶上积雪久久无人打扫,脚一踩在上面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时妙原哈着气一路小跑上去,等到了却发现门锁了, 结结实实地吃了个闭门羹。
“喂?有人吗!喂!有没有人给我开开门啊!”
他左等右等不见人来,正准备翻墙进去, 却听见背后传来一声稚嫩的喝问:“你在做什么!小偷!”
时妙原回头一看:来的是个穿得活像颗球的小孩。这孩子头顶毛毡帽,脚踩虎头靴,黑头发金眼睛, 长相是俊得没话说,就是鼻涕碴子都拖到了嘴巴边儿,看着就傻不愣登的, 脑子估计也不是特别好使。
“你是……?”
“我是东阳江神!”小孩咋咋呼呼地喊道, “你是哪来的坏东西!快下来, 别把我哥家墙皮扒烂了!”
“哦——你原来是承光啊!”
时妙原跳下围墙,他揣着袖子弯着腰,眯花眼笑地蹲到荣承光身前说:“你好呀,我叫时妙原,是你哥哥的朋友,咱们一起在司山海宴上吃过饭, 我给你喂过葡萄你记得不啦?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时妙原……时……时妙原?!”荣承光眼神瞬间清澈了起来,“我记得你!”
“哎哟,记性不错嘛!你哥是不是经常和你提起我?来光宝, 快给叔叔把门开……”
“你就是那只每天都要来香界宫偷窥至少三次的大黑鸟!”荣承光指着他的鼻子喊道。
“你说什么胡话呢?!”
时妙原差点脚一滑摔到台阶底下去,他好说稳住身形,结结巴巴地辩解道:“什、什么每天,什么三次!我一周最多也就来十趟,我只是偶尔来溜达几圈而已啊!荣观真他在洞里闭关,我作为朋友来帮他看看花花草草的长势,这,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嘛!”
“你瞎说!我每天巡山都能看到你,你这鸟从早到晚在天上飞得都不带停的,菩提果都被你摇得不剩几颗了!”荣承光掰着手指头细数起了他的罪恶,“就昨天你还挂墙头偷摸往里看,前天你到大涣寺里偷了好几盘贡果,上个月你掐了我哥种了四百年的月季去年你在他屋里偷偷睡了三个月还有五十年前……”
“停!停停停!你小子怎么这么能记仇啊你?!”时妙原赶忙捂住了他的嘴巴,“小祖宗,行行好,你别再叨叨我了!我问你,你哥是不是明天就要出关了?他之前给我留的那间屋子还在不,你带我过去,我今晚要住那儿。”
荣承光挣脱了他的束缚。他后退几步,颇为警惕地问:“你说那个小楼?原来那是你的屋子啊!真奇怪,既然你有地方住,为什么还总要往外面跑,你直接在香界宫住下不行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生性害羞,脸皮薄,不喜欢赖在别人家白吃白喝。”时妙原大言不惭地说,“你呀你,你就先别纠结这些了!快带我进去,我明天还要和你哥谈事情呢。我得赶快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