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闻音指着玉像说:“这像是新造的,原料是西南商贩从金云粮道运过来的,你之前估计没有见过。阿真,你坐过来,咱们就在这儿聊吧。”
荣观真坐到了靠左的拜垫上。他刚一落座,那三口之家里的儿子便疑惑地抬起了头。
“好香的味道……是谁供了花吗?”他推推身旁的父亲,道:“爹,你闻到没有,这里居然有花香哎!”
“阿秋,你别乱说话!”阿秋爹狠狠冲儿子的脑门来了一下,“这可是在庙里,可不能像在家一样随便!”
“嗷!”
“不过,好像确实是有花香。”阿秋爹皱眉细嗅道,“闻起来像是……黄姜花?”
“这么冷的天,黄姜花居然会开吗?”阿秋捂着脑门问。
“你俩都小点儿声!”阿秋的母亲一声令下,家里两个男人便都不敢吱声了。
她对玉像拜了三拜,才回头对丈夫和儿子说道:“闻到黄姜花香,那应该是闻音娘娘和左护法来了。”
“娘娘和护法?”
“对,你们不知道吗?黄姜花可是山神娘娘化身,每当遇到危险的时候,只要呼唤闻音娘娘的法号她便会来施救,而到那时候,你就可以闻到……”
荣闻音微微抬手,几点金光落在三人肩头,令他们不自觉抖了一抖。
为信徒赐完福后,她对荣观真说:“讲讲吧,你现在感觉如何?”
荣观真颔首道:“回母亲的话,无弗渡会用了,基本的修为也略有精进。带进去的灵石草药都用干净了,孩儿以为这两百年时间并不算白费,只是我出来得急,没能第一时间拜见母亲,这是我的失……”
“停,我问的不是这个。”荣闻音打断了他,“我想知道你现在心情如何。”
“哎?”
“我问你,阿真,闭关的时候,你心里都有什么感受呢?你是喜是悲,是孤单还是烦闷,独自练功的时候你都在想些什么,出来以后最大的感触是什么?都可以和我说说。”
荣观真微微一愣:“这……我想,我应该,勉强能算是开心的。”
“开心在哪?”
“在修为增长。”
“勉强又在什么地方?”
“仍有不足之处。”
“你这话有几成真?”
“不到半成。”
他们心照不宣地笑了。
荣闻音乐得几乎直不起腰:“那和我讲讲十成真的!”
荣观真挠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真心话啊……真心话就是,刚进洞的时候我其实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我主要是恨自己为什么心血来潮放大话要闭关两百年,其实在外面边玩边练也不是不能练成。后来修进去了虽然好受了许多,但心里也一直跟痒痒挠似的。我又想出来到城里玩儿,又想找人说说话,我又想见你和承光,还想……”
“还想见时妙原是吧。”荣闻音揶揄道。
荣观真的脸红了几度。
“阿真,过来,过来。”她像招呼小动物似地对他招了招手,“别坐地上了,站起来让阿妈看看。”
荣观真乖乖走上前去,坐到了她的身边。
屋外大雪纷飞,殿内温暖如春。神坛下的信徒正在向家人讲述山神的奇妙传说,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故事里那位母亲为她的孩子仔细捋顺了乱发。
“真的是长大了。”荣闻音感慨道,“想当初你刚从地里冒出来的时候,都还没有我的小腿高,结果现在我就要抬头看你了。真奇怪,我也没给你喂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呀?”
“承光以后应该也会长得很高。”荣观真低下头,好让她看得更真切些。“他以前也才一点点大,现在都能满山头乱跑了。”
“哎!你别提他,一提他我就上火。”
荣闻音头疼地捏住了眉心:“那小子性子太皮,快两千岁了还像个傻子,不管对谁都没有戒心,连半点当水神的样子也没有!我让他早早接管东阳江,他就只管每天带着他那些虾朋鱼友四处溜达,你不在的时候有好些人来我这告状说东阳江出了蛇妖,虽然不害人但看着怪瘆人,他们要我想办法把他收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荣观真不禁莞尔:“正神整出山妖的作派,也就只有他干得出来了。”
“可不么!不过,那也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儿了。后来他规矩了些,也算是做了几件造福利民的大事。这不,十年前有一回天降大雨,他又是引洪又是救人,那次幸好有他在,才没有酿成什么大祸。”
荣闻音笑着指了指身后的雕塑:“这不,他现在也算是有点威名了。不过我也不敢夸他太多,我就怕他啊一得意,尾巴又要翘到天上去。”
荣观真朝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神玉像右手边立着个还不到莲座高的护法木雕。与其说他是护法,不如说就是个刚会下地走路的小孩儿,他叉腰持剑、抬头挺胸,头上被人放了许多羊毛织的小帽子,脚下还堆了好些糕点玩具和风筝手帕,一看就是七八岁的小朋友会喜欢的东西。
“承光年纪小,和孩子玩得来,这一来二去传来传去,他就被封为小孩儿神了。”荣闻音哭笑不得地说。
小孩神笑得龇牙咧嘴,荣观真视线左移,玉像另一侧的木雕令他愣了片刻。
这一位当然也是护法,只是不论从身形还是长相上来说,他都明显比荣承光要成熟了不少。此君面容俊朗、身姿挺拔,眉目不怒自威,腰间两把宝剑锋利逼人,光是往那一站,就足以吓退无数邪祟。
左护法的塑像正义凛然,只是不知为何,他的腿上剑上、凡是能绑东西的地方被人拴了许多红布条。信笺从供台最深处一直堆到了快地下,保守估计至少得有两三百封。
荣观真随便拿起一封信瞟了两眼,立马吓得原地塞了回去。
“那些都是给你的。”荣闻音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你虽久不现身,但坊间一直有关于你的传闻。他们都说左护法相貌英俊,品行刚正,所以这十里八乡愁嫁愁娶的乡民就都爱来你这儿求姻缘、求郎君,求生子。还有些不爱走弯路的呢……嗯,就直接求到你头上来了。”
“求到我头上来了?那可不成!”荣观真如临大敌道,“娘,我可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能干月老的活了,若是家里闹鬼闹灾和我说说还能起作用,这找我来求感情纯粹是费力不讨好啊!再说了,就算有人心悦于我,我也是绝对不能回应的!我心里早就已经有……”
他说到一半,发觉气氛不对,一抬头,就见亲娘坏笑着问:“有什么?”
“……”
“是有小鸟,有小鸟,还是有小鸟呢?”
“娘!”
“所以,真追到啦?”
“我……我……”
荣观真嗫嚅许久,自知再不能逃避,便心一横,红着脸说:“嗯……算是,答应了吧。”
“哦~~~”荣闻音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她问:“那你和他,你们之间进展到哪一步了?”
“没有……”
“没有?今早你俩可都快连一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