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
“娘娘……”
“你可是神啊!你就不能复活他们吗!”
“你怎么这么没用!我以后不要再供奉你了!!”
荣闻音不为所动。
直到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娘。”
她猛然睁眼。
“娘,救救我吧。”
“羊来了。”
“它吃空了我的肚子。”
“我好疼啊……”
“你在哪里啊?娘?”
那声音来自一个少年,又或许是个青年。他的嗓音柔和,如润似玉,他带着显而易见的哭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许久以前,她似乎也听到过类似的声音。
——不,她没听过。
他在濒死之际呼唤她的名字的时候,她正在拯救其他人的孩子。
于是她的孩子问:“娘,你为什么抛下了我?”
“你忘记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了吗?”
“你明明说过,你会永远陪伴在我身边的。”
“……谈玉?”
荣闻音略一失神,身上的金光黯淡了些许。
大地发起新一轮震颤,惨叫声又一次灌满了她的耳膜,她赶忙再度结印,于是就在这一恍一惚之间,那一闪而过的质问,便被如潮水般涌来的痛苦彻底吞没了。
在她身后,在山神殿里,在谁都无暇顾及的地方,两行血泪从玉像眼中流出,缓缓滴落到了莲花宝座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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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半个多月以后,空相山的情况才逐渐稳定下来。
有体感的余震持续了将近三日,这期间山中先是突降大雨,然后雨冻成雹,山火扑了又生,就连东阳江的水位都几度逼近临界边缘。
天灾人祸轮番造访,在这样恶劣的情况下,大涣寺很快就成为了周边难民暂时的聚集点。
和大部分遇难者比起来,能来到寺里的人多少算得上是幸运。这里至少有吃有住,受伤了也能及时得到治疗。
然而即便是神的住所也免不了遭受重创,入寺的山门被余震震塌的那个下午,光是清理碎石和安葬遗体都花费了他们将近一整天的时间。
地动发生后的这段时日里,悲伤与不甘成为了山里的主调。人们都说,山神恐怕已经放弃了这片土地,还有人认为,这场灾祸的本来就源自于神灵的怒火。
大家说:“山神不要我们了。”
大家还说:“她已经离开了大涣寺。”
又有人说:“这是闻音娘娘降下的惩罚。”
他们坚称:“她不会再回来了。”
闻音娘娘说:
闻音娘娘不说话。
蕴轮谷以西三十里处,无名村。
气温冰冷刺骨,寒风从废墟深处送来了阵阵腐臭。
无数指甲盖大小的飞虫在村口盘旋,虫儿四处游走,它们好不容易聚起成团,便被一道凌冽的气流打散了开来。
一只乌鸦扑腾着翅膀,慢慢悠悠地落到了雪地中。
它先是抖了抖背上的雪粒,又马上被冻得把三只爪子轮流交叠在了一起。地面温度太低,它实在难以忍受,于是它又挥挥翅膀,只一眨眼就变成了一个长发黑袍的男人。
“呼……冻死老子了。他大爷的,这里最好给我有活人!”
时妙原跺着脚走进了荒村。
自地动发生以来,他一直与荣观真在四处奔走救援。他负责在天上飞,荣观真在地上跑,但凡见着个会动的,也不管还剩几条胳膊几根腿,都一股脑吊了命送到大涣寺去。
他们头几天成效还算颇丰,到了第四天就基本陷入了停滞。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连找到个能喘气儿的动物,对他们而言也几乎成为了奢望。
时妙原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座废村,距离蕴轮谷有近百里地,也是他近段时间到的最远的地方。村中房屋尽毁,少数留存下来的也被烧得焦黑。村口的碑石只剩下了半截,另外一截拍在地上,上面的字更是分辨不清了。
时妙原挥挥手挪开断碑,那下面果然压着个人:烂了一半,焦了一半,只有脚板底基本还算是完整。
“给你埋这儿行不?”他问那人。
对方不搭理他,时妙原于是原地挖了个坑,把尸体挪进去埋土盖好,还拿碎木头给他立了个小小的碑。
他做起这事儿来十分熟练,不过半个时辰,村子里肉眼可见的死尸就都被他处理了个七七八八。
差不多埋完之后,时妙原拍拍手准备离开,却冷不丁瞥见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土房子。
和村里其他建筑比起来,这房子的外观基本还算是完好。时妙原走上前去,他发现这房子已经连窗户纸都没有了,窗口黑黢黢的像是古井,也像是孩子一言不发的瞳仁。
那双眼眨了一下。
屋里有东西!
“哟!是有谁在里面吗?”他惊奇地凑了过去,“是人还是妖怪?是鬼也应我一声啊?”
眼睛的主人沉默不语,时妙原扒到窗口想再招呼几句,却只听嗖嗖两声——他向后一让,用胸口接了两坨巨大且坚硬的土块。
时妙原勃然大怒:“你什么人啊?怎么这么不讲礼貌!这可是我的新衣服啊!你快点出来!你弄脏了我的衣服,快出来给我赔礼道歉!”
屋内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偷袭者恐怕正盘算下一轮进攻。时妙原才刚把手搭到窗边,就听见了一声惊恐的:
“呸。”
他愣在了原地。
“呸,呸呸……呸呸呸!”
那人在冲他吐口水,他的声音极为细小,不认真听很容易和雪风混为一体。
他一连啐了好几口,然后便开始低吼:“走开……你……你快给我走开!你这晦气东西,你这死乌鸦……你这怪物,快给我滚!”
时妙原叉着腰站了一会儿,直到身后传来马蹄声,他才慢吞吞地回过头去。
是荣观真来了。他牵着白马,神情疲惫,身上被蹭得到处都是血,头发丝儿也落下来了好几缕。
“你受伤了?”时妙原小碎步迎了上去。
荣观真摇了摇头:“不是我。我刚才在东边那个山坡上发现了一个人,他被压得有点深,弄出来花了点时间。”
“居然还有人活着!你把他送回大涣寺了吗?”
“没出来就死了,原地埋了。”
“……”
荣观真注意到那座土屋,问:“屋子里有东西么?”
“有人。”时妙原指着窗口说,“是小孩,不知道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好像还不太想让我进去。”
“有孩子?”
荣观真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快步走向土屋,却见时妙原纹丝不动,便问:“你不一起来么?”
时妙原谢绝道:“里面那主儿不太好惹,你去,我在外头接应着就好。”
荣观真点点头,飞身跳入了窗口。
几乎同一时间,土屋内传来了一串凄厉至极的嚎叫。那动静听着既不像人,也不像动物,一定要说的话,枉死鬼被黑白无常绑走之前发出的声音应该就和这个差不多。
随之而来的还有阵阵踢打撕咬声,时妙原龇牙咧嘴地等了一会儿,大约半分多钟后,荣观真一脚踹开木门走了出来。
他的衣服更破了,不过身上多了点别的东西。
“确实是小孩。”
他抬起右手,将胳膊上挂着的两个男孩一并抬了起来。他们全都骨瘦如柴,其中一个动也不动,另一个扭得就像是被扔进了开水里的竹节虫。他骂得又脏又狠,那么小的身板,吼起人来倒是中气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