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嘛?放开我!”荣承光正要大骂,可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却连一个字都骂不出来了。
“这,这是?”
无果湖波澜涌动,无数湖鱼争先恐后跃出了水面。
扑通扑通扑通!它们有的落回了水里,有的飞上浅滩,在雪地里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搁浅的小鱼弹跳几下便不再动弹,与此同时,有更多大鱼在水面上扭动起了腰肢。
它们有的面无表情,有些死不瞑目,大多数鱼都翻着肚皮,其中一条有半人长的金色锦鲤身子都断了半截。它腹底的鳞片被倒掀开,鲜血染红了它身边的小半片水域。
不一会儿,各式各样的鱼尸便填满了整片大湖。
“这些都是你砸死的吗?”时妙原问荣承光。
“这……这能是,吗?”荣承光战战兢兢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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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要带人回空相山?”荣观真顿时心生好奇,“那人是谁?我曾见过么?”
荣闻音摇头道:“你没见过,他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离世了。但是他和你关系匪浅,他是……”
轰!
尘土如雨点般落下,她话还没说完便趔趄了半步。立柱们隆隆发颤,大殿的榫卯交接处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扭动声。脚下的地板几乎变形,荣闻音差点没能稳定住身形,荣观真也跟着东倒西歪,他勉强扶住供桌,道:“怎么回事?!”
荣闻音当即作出判断:“是地动了!”
“地动?!这怎么可……”
咔!耳畔传来一声裂响,荣观真扭头望去,只见一道裂隙从玉像的天灵盖顶直劈而下,将它的面容分成了两半。
他浑身动弹不得,荣闻音揪着他就往门外冲:“还傻愣着干什么?快躲到外面去啊!”
屋外狼烟四起,屋檐上的风铃被震得叮铃乱响——砰砰砰砰!环周一连有数道爆响,火光应声而起,不一会儿将树林点成了橙海。积雪融化成水,水又汇入大湖,湖水滴化作蜡,这是一片亟待吞噬生灵的海洋。
日落之时未至,乌云已遮蔽了太阳。
“这……这是什么情况?!”
荣观真大惊失色,自有记忆起,他就从未看见过这样的景象。震动还在继续,荣闻音在殿门外站定,她双手合十,双目怒睁,口吐一清气喝道:
“定!”
大地停止了震颤。
飞鸟仓皇盘旋,火光仍在蔓延。青筋爬上了荣闻音的脖颈,荣观真惊恐地问道:“娘,你还好吗!”
“阿真!闻音!你们没事吧!”
时妙原带着荣承光从天而降,他一落地就大喊道:“地动了!方圆几十里地全都受到了波及!湖里的鱼死了好多,就连蚂蚁也到处乱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荣观真抓住了他的胳膊:“你呢?你们没有受伤吧!”
“我们没事!但是进岛的桥断了,外面好些屋子也都塌了!”荣承光急得上蹿下跳,“火烧得好大,有好多动物都受了伤,我们得快去救他们!我听到有好多好多人在求救!”
“你们别急,都听我说。”
荣闻音保持着合十姿势,她沉静地说:
“阿真,你负责寻找生者,清扫遗骸。有暴尸荒野者就地超度掩埋,重伤不动之人尽快治愈安置,家可归的先带来大涣寺,别让他们上山神殿,有我在这里坐镇,湖心岛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是!”
“承光,你注意江水动向,一要防止水文紊乱,二是要小心河底的恶妖。若是封印有损,先自行处理再向我汇报。”
“好的!”荣承光一眨眼便消失在了原地。
“你也来帮我。”荣闻音对时妙原说,“你去和阿真搭把手,他有需要你的地方,我请你一定支援他。”
时妙原连声应道:“那必须的!我会飞,我跟阿真一起,我在天上帮他打掩护!有尸体我帮忙掩埋,他带不动的人,我都帮他拉到大涣寺来!”
“那你们就快去吧。”
荣闻音说完,肃穆地闭上了眼睛。
一股无形之气自她周身蔓延开来,荣观真化出无弗渡冲向阶下,时妙原振翅飞上天空,金乌的啸鸣在蕴轮谷中猝尔回响,等到他们都走远了,荣闻音才轻轻叹了口气。
“呼……不应该啊。”她喃喃道。“为什么会凭空出现地动……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震动源,为什么……为什么我完全没有预知到?”
大地又在酝酿新一轮猛攻,这一次她清楚地听到了灾变来临前的异动。她的额头不断冒出细汗,她不能离开,然而山神的感知帮她看清了很多画面。
她看到土石崩落,压烂了农人世代为生的薄田。
她看见鸟儿的巢穴被毁,麋鹿在惊慌中撞上巨石,鹿角深深地倒嵌进了头颅。
她看见房屋倒塌,火光四起,有人满地乱爬,有人断成了几截。有人抱着亲人的一部分在哭,还有更多人在房梁下哀声求救。
他们中足够幸运的那些等到了荣观真的支援,不够幸运的,就只等来了乌鸦的哀鸣。
她听见荣观真大喊:“这里还有活口,快点过来搭把手!”
她听见时妙原在骂:“怎么会这样严重?我一下子管不过来!”
她听见荣承光小声默念:
“阿娘,我一定会做到的。”
东阳江激流翻滚,年轻的水神伫立于浪花之中。他脚下涡流奔涌,背后波涛咆哮。江水一改往常的顺服,表露出要将它的神吞噬殆尽的狂暴。
江水中隐约传来怪吼,荣承光的脸侧浮现出了细鳞,他纹丝不动。
荣闻音分出一小部分灵力稳固住了东阳江中的阵法。也就是这点多余的感知,帮她听到了更多各式各样的声音。
“火!火!”
“我的房子!”
“我的腿……谁来救救我……”
“我好疼,我好疼啊啊啊啊!”
“娘!”
“你们别松手!娘!爹!你们千万不要松手啊!!!!”
荣闻音猛然睁眼。
她看到了,那是方才来山神殿的那一家三口。他们仍在岛上,只是被困在了桥边。那对夫妻半边身子泡在水里,双手无力地抱着桥墩,他们的儿子跪在桥上,竭尽全力想要将父母拉起来。
木桥即将溃散,女人已然脱力。男孩哭得几乎断气,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是阿秋吗?阿秋声嘶力竭地喊道:
“闻音娘娘!闻音娘娘!”
“救命啊!”
“救命啊!快来救救我们吧!我真的要撑不下去了!闻音娘娘!闻音娘娘!!!”
残桥发出阵阵低吼,就在此时,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将夫妻二人托起,连带着男孩一道飞回了大涣寺。
金光归于原处,阿秋心有余悸地望向了它来的方位——那里是山神殿,即便隔了很远,他还是依稀看到了一个影子。
“是……是闻音娘娘……”
他语无伦次地摇晃着父母:“是闻音娘娘救了我们!爹,娘,你们快看啊,是闻音娘娘,闻音娘娘显灵了!”
金光不断释出,耳畔传来了阵阵喜悦的呼号,然而,很快就被哭泣压了过去。
“闻音娘娘,救救我们!”
“山神娘娘,求您帮我一把吧!”
“娘!你醒醒啊娘!”
“闻音……”
“闻音!”
“大慈大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