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娘,我们去哪?”
“我在湖心岛周围设足了防护阵法,接下来还会有地动,但这里的人全都不会有事。”
荣闻音越过他走下了台阶。她说:“我想通了背后的缘由,是有人在暗地里搞鬼。我要你跟我去一个地方,我们要一起解决它。”
荣观真兴奋地说:“太好了!您要带我去哪?”
荣闻音道:“藏仙洞。”
时妙原从殿里追了出来:“我也和你们一起!”
“你不用,有阿真陪我就够了,你就在这帮我照顾阿秋和他娘吧。”
“啊?那,那也行吧……”
一只猫头鹰从天边飞来,歪歪扭扭地落在了荣闻音肩头。
它叼来了一张纸条,荣闻音读完上面的字,将纸折好收起,扭头对荣观真说道:“事不宜迟,你带上三度厄,我们尽快到藏仙洞去吧。”
第97章 莫退菩提(三)
离开大涣寺, 出了湖心岛,震动愈演愈烈,根本就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荣观真随母亲穿行在密林间, 林中落叶纷飞, 大地不断张开又闭合, 有逃脱不及的动物掉落进去,地面聚拢,只留下一片朦胧的血雨。
地动时停时续, 林中莫名冒出了许多阴影——那都是些腐烂落魄,看着就死了很久, 但脸都扭曲变形了的人。
山羊人。
“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荣观真大惊失色,“最近的事情难道都是他们在搞鬼吗?”
“是死在地动中的人!”荣闻音大喊道,“有人在拿他们的怨气炼鬼!”
山羊人源源不断涌来, 它们如无头苍蝇般奔逃,遇见没死去的动物便扑上去吸食它们的血肉。有胆大的盯上了荣观真,才刚挥舞起爪子, 荣闻音反手化出长剑推将出去, 将这些死物活活钉在了地上。
她一路狂奔, 边走边不断对敌,箭矢将怪物贯穿,荣闻音掌心灵气翻涌。她变化出各式各样的武器,等到藏仙洞门口的时候,山羊人飚出的血已经浸染了她的大半张面庞。
地动暂时停了,她正要入内, 洞旁的杂草堆中又扑出来了一只羊人。
“娘!当心!”荣观真失声叫道。
那东西生前恐怕是个女人,她穿着破烂的道袍,桃木剑直愣愣断了半截, 她鬼吼着拿剑往他们身上招呼,荣闻音一抬手,数支泛着玉光的长箭从她掌心射出,将她活活从腰部打成了两截。
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掉了出来。那是一枚令牌,从上面的符文来看,这应当有雷祖余脉的师承。
“阿真,进洞去!”
荣闻音反手数箭,射死了从另一头突袭的羊人。两只怪物扑通倒在了同一片草丛中,它们的羊角交叠,似曾是亲密无间的爱侣。
她掩护着荣观真跳入藏仙洞中,冬季气温极低,地下河的温度较之往常还要冰寒不少。他们一路淌水向里,洞外又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响声,地动又开始了,地动很快又停下了。
洞里光线极暗,荣观真眯极了眼睛,也只能勉强看见母亲模糊瘦削的背影。
他心里七上八下。
小甲壳虫爬过石台,荣闻音领着他来到了一处天坑中。天光冷冷地泼洒进来,她放下高举着的右手,靠在巨岩旁呼出了一口浊气。
“阿真,过来,”她对荣观真招手道,“到我这边来。”
荣观真乖乖走到她身边,他才刚一靠近,就感觉腰间一轻——荣闻音抽出三度厄,她反手将剑尖指向自己,把剑柄挤到了他的手里。
“娘?!”荣观真大惊失色,“您这是?”
“拿好。不许推开!”
荣闻音把三度厄硬塞进了荣观真手中。她紧盯着他的眼睛,说:“用它杀了我,就现在。用它杀了我,然后取代我,这一切才能结束!”
阿秋母亲又开始喊叫。
她痛极了,发出的叫声完全不似常人,阿秋吓得鬼嚎了起来,时妙原围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他几度想要施法,又几度把手放下,如是纠结三四回之后,他一咬牙一跺脚,说:“我去找闻音!”
“外面危险,你不要到岛外去啊!”毕升冲他喊道。
“没关系的!我是鸟!我飞到天上就行,地震不到我!”
时妙原旋即化形飞去,女人的惨叫和男孩的哭喊被他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冷风灌入鼓膜,他耳边只剩下大地沉闷的恶吼,与冬雪无情的啸鸣。
毕升目送着他远去,他正要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阿秋母亲身上,却听见山神殿大门吱呀一响——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是先前那几个闹事的人,其中为首的,就是那位嚷嚷着要把阿秋娘扔到外面去的壮汉。
他的心立刻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跑到门口,张开双臂挡在他们面前道:“你们来是要做什么!我警告你们,这里可是闻音娘娘的佛堂!她,她就在后头看着,你们要是有坏心思,娘娘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那些人互视几许,他们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让开,露出了背后站着的人。
那是一个很瘦的女人。她脸色苍白,身型羸弱,见到挡在门口的毕升,她勉强扯出笑容道:“让我进去吧!我想……我想去帮帮她。”
“帮她?”毕将也走了过来,他狐疑地问:“你们要怎么帮?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你们几个,别是要趁乱陷害我们的才好!”
“不是不是,我真是来帮忙接生的!”那女人连连摆手道,“我从前做过稳婆,我们村生过娃的女人都是我管过的!我男人刚才太不是东西,我已经训过他了,是他让我来帮你们的,你们相信我就好!”
为首的那名壮汉面露愧色,他脸上隐约还有掌印,不过这回是五指。
阿秋娘的哭声越发虚弱,毕将咬咬牙,下定决心道:“那你们进来吧!但我警告你们,不许耍坏心思,咱们谁也不欠谁,你千万不要为那劳什子的佛门清净害了人!”
接生婆赶忙挤了进去,她跑到阿秋娘身边,对其余人吩咐道:“都站着干什么?可别再傻愣着了!快去打点热水来,有干净的衣服也弄来撕成布条,然后你们就出去等着吧!怎么流了这么多血……老天……你可千万要挺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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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狂风大作,地动余波惹得山中气场紊乱,直令到飞鸟也一时间寻不得方向。
时妙原循着荣观真留下的气息一路追踪,他飞到藏仙洞边落下,正要跳入洞中,却感到了一阵强有力的抵触。
是结界,恐怕是荣闻音在洞口设下了防护,他进不去洞,破不了阵,只能急得在原地嗷嗷叫,汗水都留下了几滴。
天色阴沉,时妙原心中越发感到不妙。荣闻音临走前的神情让他觉得陌生,觉得害怕,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他既担心她的安危……也担心荣观真。
荣观真,荣观真。
一想到荣观真,时妙原就感觉心脏像被人捏住了一样,酸痛又充满了绝望。
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身边除了树林、飞鸟,仓皇逃窜的野兽与虫豸之外便再无别物。
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就连地动也暂时停息了下来,下一轮破坏或许还在路上,但至少在此时此刻,一切都,还没有切切实实地降临。
但他感受到了。他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迫近。
某种巨大的、无声的、沉默的,能将一切吞噬殆尽的事物,正在悄无声息地向他们走来。
它已经笼罩在了空相山上空,它已经对此处的生灵露出了爪牙。它的威胁无形,它的神威莫测,它明明还没有完全到临,时妙原却觉得,自己已被它吞入了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