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观真将被它吞吃入腹。
时妙原心里一紧。
他不能让荣观真有事。
不论是什么东西,不论是任何东西,就算是上天降下神旨,要取荣观真性命……他也绝对,必然,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它们伤到荣观真分毫。
天边传来枭类的啸鸣,时妙原猛地回过了头去。
他看见了一个小点,那点越来越近,越飞越急,它迅速俯冲下落,狼狈且潦草地扑到了时妙原身前。
那是只猫头鹰,它幻化出人形——是施浴霞来了。
“小霞!你来了!”时妙原急忙迎上去,“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在东越山呆着,才听说这儿出了事就赶来了!”施浴霞焦急地说,“我刚给我师父捎了信,她收到没有?我是顺着她的气味来的,师父呢?我师父她怎么样了?她是在这洞里吗?我们快些下去找她吧!!!”
“你以为我不想进吗?闻音设了结界,我根本就破不开!”时妙原急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树上,“有时候我真的不懂他们娘俩,有什么事大家一起商量着不好吗,结果现在居然把我也关外面!阿真也在里面,我真的一想到头就大了!”
施浴霞不信邪,往里走了两步,果然前进不得。
她望着拿黑黢黢的洞口,说:“那我们就只能等吗?”
“等吧……也没别的办法了。”
时妙原蹲在地上,烦躁地抱住了脑袋。
“等吧,等他们出来……等……等……等。哎!也不知道大涣寺那边怎么样了,我真的快要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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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观真想要离开。
荣闻音死死地扣着他的手腕,他根本逃脱不得。
“娘,您这是在说什么啊?”他浑身发抖,满眼不可置信,“您刚才说的是什么话啊……这也太荒谬了吧……是我听错了吗?您要我做什么,我,这,我……”
“我要你杀了我,”荣闻音笃定地说,“用这把剑,用三度厄,砍掉我的头。然后吃了我,成神。”
“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啊!!!”荣观真吓破了音,他试图把手抽走,荣闻音的力气极大,他甚至产生了血管被掐断了几根的错觉。
“阿真,我觉得,我觉得我可能真的到时候了。”荣闻音的表情无比严肃,“这一天比我料想的来得要早,我以为我能体面地离去,但看来,有人不愿意给我留这份尊严。有人想夺走我的山,阿真,有个你不认识的人,他想将我取而代之。”
她的声音急切,但荣观真对此充耳不闻。他不断挣扎,不断推卸,可他越是想逃,荣闻音就扼得越紧。
他看见自己的指节越来越青,泛着死人的青灰,也许他已经死了,至少这一刻很快就要来临。
又是一波震动,这次持续时间很短,只震下来几层薄薄的碎石。
冰水在他们脚下流转,寒意丝丝向上,荣观真觉得,自己正在被做成一座冰雕。
“阿真,你看着我。”荣闻音将手搭上他的后颈,她微微用力,迫使他抬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必须成为山神。”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只有杀了我,吃了我,才能够彻底继承我的力量。如果你不继承,会有另一个人捷足先登,我不确定他具体是谁,我只知道,我们不能让他得逞。”
“可,可是……”荣观真嘴唇变得毫无血色,“可是你说过……”
荣闻音深吸一口气,道:“我原来是说过会晚些,也向你承诺过这个过程不会那么剧烈。可是我算错了,阿真,对不起,我向你食言……”
“可是你说过,以后就算我当了山神,也会在大涣寺等我一起回家的。”荣观真绝望地说。
第98章 莫退菩提(四)
“可是你说过, 以后会等我一起回家的。”荣观真绝望地说,“你还说你想去云游四方,这些话都是你亲口说的, 你难道全部都忘了吗?”
地下河水缓缓流淌, 在他们脚下形成了涡旋。
一滴汗珠从荣闻音鼻尖滑落, 落入了乌青发黑的流水中。
“会有别人等你的。”她说,“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等你回家。”
“你骗我。”
荣观真浑身都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这太荒谬了, 这……你不是说要带我来救人的吗,你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了?人呢!等我救的人呢!这里什么人都没有, 你居然在骗我吗!”
“我想,我确实辜负了你。”
荣闻音的声音十分和缓:“我以为我能体面地结束这一切,但是我错了, 阿真。我做错了事,我犯了个错误,现在我的错误来找我了, 我本来想再多坚持一会儿的, 可是他不愿意再给我机会了。”
“外面的情况你也看见了, 现在的我根本就没办法控制住那些灾害。现在是地动,是山火,以后就是洪灾,是雷雨。空相山会成为灾害之源,我一日不死,地动就一日不会停止, 我多活一天,外面就会多更多亡魂。你必须继承我的力量,只有一个如日中天的新神才能改变这个局面。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你……才刚刚闭关了两百年。”
荣观真脸色大变:“我闭关又不是为了杀你!”
“不论你是为了什么,现在都由不得你了。”荣闻音的声音十分沙哑,“不论你愿不愿意,我们必须在这里完成交接。如果那个人得逞,你所熟悉的一切都会被毁掉。”
“你光说有人有人有人,那那个人到底是谁啊?!”荣观真崩溃大喊道。
荣闻音紧紧地抿住了嘴唇。
她看他的眼神充满哀愁,又是饱含无数怀念,似乎,她正在透过他回忆某位故人。
荣观真不断喘着粗气,他的大脑一片混乱,脚下的冰水几乎麻痹了他的神经。他想要厘清目前的状况,却悲哀地发现一切可能性都只指向唯一一个结果。
他问:“是穆元沣吗?”
“什么?”荣闻音的表情空白了一下。
“穆……你说谁?”
“那个山神,净界山的。当初司山海宴,你请他来过蕴轮谷。”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你说有人在背后搞鬼,那就只有山神才能做到啊?”荣观真红着眼睛说,“我刚才想起来了,当年在宴会上穆元沣和其他几个水神就一直在说你闲话,他们羡慕你,嫉恨你,他们想要取代你,所以才联手陷害了你,是不是这样?”
荣闻音果断摇头。
“不是他们,但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虽然我无论如何,都不想相信这是真的。”
“那就告诉我到底是谁干的!”荣观真急切地追问道,“事情明明还有转圜余地,只要能解决他你就不必要死了呀,我们不是有剑吗?用三度厄杀了他不就好了!不管是谁,你给我个名字,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去将他碎尸万段!”
“你打不过他。”荣闻音说。
荣观真无声地张了张嘴巴。
“打不过……是,什么意思?”他茫然道,“你是说,我还不够强吗?”
“不是强或者弱的问题,如果真的是我想的那个人的话,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对付得了他。”荣闻音苦笑道,“因为他有不死之躯,说到底这也还是我犯的错,至少目前,就连三度厄也无法将他抹杀。”
“哈!那我就更不可能了!”荣观真竟然笑了出来,“连你和三度厄都无能为力的敌人,你难道指望我去对付他吗?就这样你还让我当山神?你这不是在把空相山往人家口袋里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