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样的,阿真。”荣闻音缓缓摇了摇头,“新生山神力量充沛,不至于那么快陷入我今天的处境。现在的你或许无力与之匹敌,但有朝一日你绝对可以做到。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活到足以击败他的那天。”
荣观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活着”这两个字,在他听来实在无比刺耳。
“那你就陪我一起等到那时候。”他说。
“不行。”
“那你就告诉我他的名字。”
“也不行。想要找到他其实很容易,但是一旦见了面,他是不可能放过你的。只要你当山神,他就会忌惮你,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想要我的山。”
水波冲刷着衣摆,漩涡像一张巨口,诉说着某种贪婪与欲求。
荣闻音垂下眼,和那深渊对视。
她轻声道:“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她抬起头,攥住荣观真的手腕,逼迫他用三度厄抵住了自己心口。
“时间到了,阿真。”她望着他的眼睛说,“该动手了。”
荣观真把头扭了过去。
“我拒绝。”
“拒绝就是等死。”
“那我就去死。”
“你不听我的话了?”
“就当我大逆不道好了。”
“你想让所有人和我一起陪葬?”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你不想听我说话,那你就看看这面镜子!”
荣闻音从怀中掏出了一面宝镜。
镜面波光流转,倒映出生灵涂炭的景象。
“第一次地动集中在蕴轮谷附近,随后到现在不断向外扩散,整座空相山就像是一个蓄满了水的池子,只要有一点水花洒出来,灾难便会不受控制地席卷整个山脉。”
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每多犹豫一秒,就会有新的人因我而死。”
荣观真咬紧牙关,死活不愿松口。
“我们方才在洞口杀死的那两头羊人,是关升和关将的父母。”
荣观真浑身一僵。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母亲,却见她眼中也已饱含泪水。
“他们在离开家后半刻钟就死了,杀死他们的,是两颗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
荣闻音说:“地动后第三天晚上,关将自己偷偷去找过他们。他离得最近的时候,就还差半步路就要踩到他爹的尸体了。”
她无力地跪了下来。
“就当帮我个忙吧,阿真。”她祈求道。
“你……你干什么……”
“帮帮我吧,阿真,好不好?”她摇晃着荣观真的衣袖,就好像她才是那个祈求神明垂怜的孩子,“你就当帮娘解脱吧,好不好?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听见多少人在喊我的名字?关升喊过,关将喊过,他们的父亲母亲喊过,有许多人的父亲母亲都喊过我。有那么多人在叫我,他们所求的无非是活着,可到我耳朵里分明就是要我去死!”
荣观真也跪了下来。
“你养我到这么大,我怎么能做那种天理不容的事情呢?”他哭着问。
“是我让你做的,上天不会怪你。”
“上天不怪罪我,难道我以后就能原谅我自己了?”
“你没有错,就不需要自责。”荣闻音捧住了他的脸,说:“你有山的祝福,山永远不会离开你。”
宝镜缓缓沉入水中,镜中的画面清晰依旧。荣观真愣愣地低下头去,正好看见山脚下一棵大树被拦腰震断。
有人逃脱不得,也同样被砸成了上下均等的两截。
“杀了我吧。”荣闻音说。
山火再起,这次火势发展得更快、更烈。火舌舔过业已成为焦炭的尸体,终于烧透了本来还算鲜嫩的内里。
“只要我死了,这一切就能暂时结束。”
荒村再度遭到重创,地缝从八方蔓延开来,大有直指空相山全境之势。东至东越山西翼,西至金云粮道终点,就连雪山也感受到了异样。
岩羊驻足在山间,它脚下的凸岩低鸣不止。
“只要你取代我……就互有很多很多人,能有机会过完这一生。”
宝镜中画面不断流转,它照过东阳江,照进了蕴轮谷,它照进大涣寺倾颓的山门,照入了山神殿破落的窗格。殿内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荣观真呼吸一滞,他看到了血。
鲜血满地,哭声连绵。孩子们围成了一圈为阿秋娘挡风,稳婆忙得连脚底都要起了火。
“来个人帮把手,头好像出来了!”
“再来点水!来一点热水就好!”
“娘!娘!娘你看看我,娘!!!”
山神殿内一片混乱,阿秋娘已经差不多失去了意识,关家兄弟不断向稳婆递去水布,他们都还没有供桌高,帮起忙来也歪歪倒倒的。
“啊!”阿秋娘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她突然跳起来想跑,阿秋眼疾手快抱住了她的右胳膊。
他喊道:“另一只手!另一只手也按住!”
“放开我,你们不要抓我!”她惊恐地喊道,“我看到无常来了!我看到白衣服的和黑衣服的来了!白衣服的……黑的……白的黑的,他们来找我索命来了!”
孩子们手忙脚乱按住了她。
宝镜的视角不断拉远,镜中人化作了蚂蚁般渺小的黑点。观镜者几乎无法聚焦起视线,荣观真发现,湖心岛上空的结界似乎出现了裂痕。
再不多时,这点可怜的防护就会彻底溃不成军。
天坑中光影晦暗,三度厄上镶嵌的宝石荧荧作闪。
他僵硬地望向了母亲。
他的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实在难以启齿的请求。
荣闻音心领神会。
她张开双臂,一如往常无数次那般,将她最心爱的孩子轻轻地揽入了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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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啊———”
“呜啊……呜……”
“哇啊啊啊啊——!!!”
啼哭声响彻神殿,关升松开手,掌心的血液如糖浆般一滴滴洇入了青砖缝中。
“生……生了?”他不可置信地呢喃道,“真的生出来了?”
“生了!生了!她生了啊!!!”
稳婆几乎喜极而泣,她慌忙用布裹住那小东西,抱到阿秋娘面前要她去看:“你看看,看看!是个女孩儿!娘亲没事,孩子也没事,我的老天,我真是……这真是娘娘保佑!!!”
“娘!!!”阿秋哭着扑向了母亲,殿外爆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关将四脚朝天地躺在了地上。
山神殿的藻井精美恢弘,而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欣赏。
关升站起来,跌跌撞撞了走到门口。
他推开一丝门缝,贪婪地呼吸起了山间的新鲜空气。
地动彻底停了,屋外风清日朗。
“关升哥哥,关升哥哥!你快来看看她呀!”阿秋扯着嗓子唤道,“你快来看看她!好小好小的一个东西啊!天哪……小孩子刚生出来怎么是这样呀……她皱得好像颗核桃一样子哇!!”
“啊……核桃?我喜欢吃核桃,我来看看……”
关升迟缓地转过身来,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新生儿的容貌,笑容便顷刻僵在了脸上。
玉像在对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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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