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归于平静,时妙原茫然四顾,周遭的轰鸣声逐渐平息了下来,而他的心中的不安越积越深。
他发现,洞口的结界消失了。
施浴霞也感受到了什么。
她茫然地向藏仙洞里望去,那里面黑黢黢,深落落的,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会有。
黑暗中传来了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哒,哒。
哒哒,哒哒,哒哒。
他们等了很久,也没见到有人从里面出来。
“这……”时妙原正想进去探查,却听到背后了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他心下一惊,回头望去——是荣观真。
荣观真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
山体内四处勾连,藏仙洞的出口肯定不止有眼前这一个。他选的那条路恐怕十分荒凉,因为他身上沾满了树叶,头发也被勾散了开来。他的脚好像崴了,走起路来一拖一沓,看起来很是狼狈。
荣观真左手扯着三度厄,右手抱着个圆鼓鼓的东西。剑上的宝石碎了一颗,他看见时妙原和施浴霞,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怀里的东西也张着嘴,好像要对他们说什么。
施浴霞看着他,他看着施浴霞。
施浴霞看着她,她这是在看她吗?
施浴霞说:“师父?”
师父在笑。
母亲在笑。
玉像也同样在笑。
那笑容越陷越深,越来越美。它笑得眯弯了眼睛,眼缝中挤落出深红的血浆。
关升面色一变。
他大喊道:“当心!都快离开这里!!!”
轰!大涣寺顶火光四起,山神殿从内至外炸毁了开来。巨大的冲击波摧毁了房梁与砖瓦,也惊起了最后几只在檐下暂歇的山雀。
第99章 圣心怜叹 (一)
施浴霞问:“这是我师父吗?”
荣观真喃喃道:“是。”
“是谁杀了她?”
“是我。”
“为什么?”
“是我杀的。”
“我问你为什么, 我知道是你杀的。”施浴霞揪住了他的衣领,“我问你为什么我师父会变成这样,你还听得懂我说话吗?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意思吗?”
荣观真膝盖一软, 直接跪到了地上。
若不是施浴霞还拉着他, 他恐怕已经整个倒了下去。
他还紧紧地抱着那颗头, 就好像他们生来便是一体似的。荣闻音的双颊微微泛青,她脸上为数不多留存的那点血色,也正在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地消散。
“是因为地动, 对吗。”施浴霞问荣观真,“空相山频繁地动, 是因为她的力量无法支持,她不想看情况恶化下去,所以把神力传给了你。你现在是山神了啊?你替代了她, 你成为空相山神了对不对?”
荣观真把三度厄递到了施浴霞手里:“你杀了我吧。”
“你现在是空相山神了?”施浴霞又问了一次。
见她不接,荣观真又把剑递给时妙原:“那你来。”
时妙原掰开他的手指,把三度厄拿走扔到了草丛里。
荣观真吃痛地松开手, 他一个没稳住, 怀里的头骨碌碌滚了下去。
他弯腰想去捡, 施浴霞抢先一步把它抱了起来。
“我去埋。”她说。
时妙原扯住了她的袖子:“小霞……”
“我去就好,你们不要跟来。”施浴霞强硬地甩开了他,“我知道她喜欢哪里,我往山上埋就可以。她可以看日出,高一点会比较好。她想要东越山的石头,我给她带了好多好多。她还喜欢我的刀, 我掰一半送给她。”
她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密林中。
荣观真呆坐在原地。
他不动,时妙原也不动。
风不动,周围的树也不动。
时间被无限拉长, 冷风将他们定格成了冰雕。创世神造物时可能在此处留下了两块石头,其中一块是他,另一块便是他。
他望着他,他望着天。天空万里无云,空相山难得迎来了晴日。
雪停了,小动物悄摸探出了脑袋。
虫儿们紧挨在一块儿窃窃私语,它们说:谢天谢地,这场灾难终于结束了。
荣观真抓起三度厄,反手往自己喉咙里捅去。
“你别!!!”时妙原用尽浑身力气抱住了他的胳膊,“阿真!你别冲动!你疯了是不是!你干什么……你快放开!哎哟!”
触碰到荣观真的瞬间,时妙原没忍住直接叫出了声——太烫了!
荣观真就像是一块岩浆,就连太阳也没有这样的热度,他整个人都好像在燃烧。
他的目光呆滞,举着剑要刺不刺,想死又似乎不太敢死。他们原地僵持了一会儿,然后不约而同松开手,三度厄又像块废铁般被扔在了地上。
“你……”时妙原吓得说不出囫囵话,“你不要冲动!”
“妙妙。”
荣观真无助地望向了他。
他一开口,眼泪便唰地流了下来。
“妙妙。”他哑着嗓子问,“我现在该怎么办?”
时妙原将他搂进了怀里。
怀中的身躯不断起伏,荣观真喘气的幅度像是要把胸腔给撕成两半。他大口呼气,大口吸气,他张大了嘴想要说什么,到头来也只能不断重复:“怎么办?”
“怎么办,妙妙,我该怎么办?”
“我动手了,妙妙,我居然真的动手了啊。”
“没事的,你,你先放轻松……”时妙原不断安抚着他,“乖啊,这,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想了,你先起来,我带你去香界宫休息一下好不好?”
“我现在没有娘了,”荣观真恍然道,“我亲手杀了她。”
“没事的,别想了,阿真啊,我们别再想了。”时妙原搂着他语无伦次地说,“至少你还活着,我还活着,地动停了,一切都会变好的。我们等下去找小霞,我们一起给闻音挑个合适的地方,我们等下去找她,我们一起去找她好不好?洞里还有别的吗?要不要我去把剩下的……”
“没有剩下的了。”荣观真呆呆地说,“剩下的都归我了。”
时妙原闭上眼,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那我们去找小霞。”
“妙妙,我想死。”
“你别……”
“但是我不能死。”
荣观真揪住了自己的头发。他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就像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峙。
“我要是死了,一切就没有意义了。我要是死了,我娘就白死了。我要是现在死了,空相山就全完了,会有人因我而死,我不能死,我不能……我……”
“对,对!你可算说对了,你千万不能死啊!”时妙原点头如捣蒜,“你千万别想不开,你死了我可就守寡了我告诉你!来别急,没事,我们去找小霞,问题不大的阿真,这不是你的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
“啾!”
一只山雀从远方飞来,在他们头顶不断地盘旋。它的叫声短而急促,时妙原一听,瞬间浑身如遭雷劈。
荣观真察觉到不对劲,问:“你怎么了?”
时妙原僵硬地扭过头来,他的眼神无比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