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羽复千山(15)

2026-01-20

  “那什么,我今晚是来聚餐的!”时妙原急忙扯谎道,“里头那几个都是我亲戚!就我跟你说过的,每天一睁眼就念叨你名字的那些!就他们!”

  “这样啊,那你家里人还蛮多的。”

  “哈哈,哈哈……”

  时妙原干笑几声,趁着和荣观真搭话的当口,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起了周围的状况。

  这小屋差不多毁了。雨停前的最后一道惊雷炸破了木墙,就连屋顶的铁皮也被掀翻了一半。屋内到处都是家具电器的残骸,张遥和卷毛因倒在床下而未被砸伤,周合云等人则七横八竖地晕在了稍远些的地方。他们全都毫发无损,而张鸣恩恐怕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好巧不巧,那碗被下了毒的羊肉汤正正好好地被扣到了他的脸上。

  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这里的人是死的死,昏的昏,而荣观真……

  荣观真失明了。

  只消一眼,时妙原便发现,现在的荣观真不仅瞳色极淡,观人看物时视线也没有任何焦点。

  山神失明,他从来没想过这四个字居然还能有被组合在一起的那天。毕竟神仙不需要眼睛,荣观真也从来不需要倚靠五感来行动。山就是荣观真,荣观真就是山,只要荣观真想,但凡是来过山里的、处在山中的、乃至于任何提到过“空相山”这三个字的人,都有没办法逃脱出他的感知。

  时妙原猜,荣观真现在应该只是视力上出了点问题,因为目前看来他能跑能跳,用起法术来也没有丝毫拖沓,就在刚才还差点徒手拆了一间屋子!不过比起这些,时妙原更好奇的是他是如何变成这个样子的,而且……昨天在藏仙洞里的时候,他明明应该是看得见的呀?

  “你发什么呆呢?”

  许是时妙原沉默得太久,荣观真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微微皱起眉头,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什么……我在,我在那啥……哎呀,我在看您呢!”

  时妙原一拍手掌,摇着并不存在的尾巴再次贴了上去:“哎呀,我就是在感慨,咱荣老爷是真帅,真俊!比画本里的都还要美上个五六七八九十倍!早前洞里头光线不好,现在天亮了终于给我看爽了啊不是,终于让小的目睹您的真容了呀!荣老爷真是气度不凡、貌若天神、绝尘脱俗、秒杀万物!这天上天下就没人能比您还帅的!哦,还有这边这位,又见面了啊小马,你吃过早饭了没有?”

  白马踢踢踏踏走来,像一辆小车似的停靠在了荣观真身边。它看见时妙原时明显兴奋了一下,但主人还在这里,它必须保持庄重。

  白马对时妙原兴致极高,而荣观真好像就不是很想搭理他了。他拍拍爱马的脊背,越过满地狼藉走进了屋内,时妙原回头望去,只见荣观真踱到张鸣恩身边,用鞋尖将他脸上的汤碗掀翻了个面。

  当啷。那碗在地上震了两下,骨碌碌地滚到了床底。

  张鸣恩果然死了。

  他的脸色铁青,嘴眼大张,十指呈鸡爪状不自然屈起,脸上还挂着两根死不瞑目的香菜。

  见他这样,荣观真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死赌鬼。活该被自己玩死。”

  “他这是……被吓死了?”时妙原小心翼翼地问。

  荣观真嗤讽道:“吓死的,毒死的,兼而有之。他杀了自己老婆,又想害亲生女儿,结果两头没讨好,自食其果了而已。”

  “他老婆?”

  时妙原将视线移到墙上,他发现那女人的影子还在,只是在阳光下淡了许多。

  荣观真指着那影子说:“她是周玉谅,张遥和张望的妈妈。她死在藏仙洞边,其后就一直在附近徘徊,好巧不巧就碰见了自己老公谋杀亲女。张鸣恩这老赌狗输光了家产,舍不得卖酒店,就打起了张遥保险金的主意。藏仙洞里没信号,是周玉谅想办法找人求救的,把我带去洞里的也是她,也得亏张鸣恩当年没舍得花钱给她做超度,不然,那俩小孩现在应该已经快喝完孟婆汤了。”

  墙上的鬼影依旧绰约,只是在日出后变得稍淡了许多,即便很快就要被阳光冲散,她也在试图抚摸床底下沉睡的女孩儿。

  “时间不早了,你还是先走吧。”荣观真对她说道,“还有什么冤枉的到万霞天再讲,张鸣恩应该已经在那儿了,施奶奶会帮你教训他的。”

  那鬼影向荣观真作了一揖,随后便消散不见了。

  “原来如此啊……”待到鬼影彻底消失后,时妙原感慨道:“我说怎么救援人手这么紧缺,恐怕张鸣恩根本就没费心思去找吧……我靠,等一下!那我下来的时候绳子断了,不会也是他割的吧?这老不死的,他居然敢骗我!!”

  荣观真点头道:“是啊,张鸣恩骗了所有人,还有你。”

  “我?”

  “你也骗了我。”

  一阵劲风袭来,时妙原只一眨眼,就见到荣观真的脸突然放大数倍,直直地闪现到了他眼前。

  鬼啊!!!时妙原内心惨叫一声,吓得接连后退了好几步,孰料荣观真扣住他的脖子,一把将他拽进了怀里。

  变化猝不及防,时妙原根本就没有任何反应余地。荣观真翻脸素来比翻书还快,从前时妙原就在这一点上吃尽了苦头,就好像现在,上一秒他还在和颜悦色地为时妙原解释案情,下一秒,他便掐得他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

  “别!别!荣老爷!疼啊!”时妙原像条游蛇似地在他怀里扭动了起来,“哎哟,我求您轻点儿吧!我好难受啊,我我我我不能呼吸了,老爷您弄得我好疼啊——”

  “常栖迟,你骗了我。”

  荣观真的语气十分平和,可他的动作却远没有这么温柔:“寻常人见不得我的真身,你非但毫发无伤,还能在这儿和我插科打诨。我先前就觉得你这人奇怪,现在你必须给我老实交代清楚,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常栖迟是你的真名吗?你三番五次出现在我面前,究竟有什么意图?”

  哪有三番五次?满打满算也就两回好不好!而且什么叫“有什么意图”?!要不是因为实在倒霉,你以为我愿意看见你吗!

  时妙原恨不得当场找个县衙击鼓鸣冤,他嘴上却只敢说:“我没有什么目的呀……”

  “你要是再敢对我说一句谎话。”荣观真笑眯眯地说,“我就马上把你这张嘴带舌头一起掏出来撕烂。”

  “别别别!我说!我说就是了!”时妙原吓得直接破了音,“我那个……我其实……我,我是……!”

  荣观真打断道:“你是鸟妖,对么?”

  “……”

  时妙原僵硬地挪动眼珠望向了白马,生平第一次,他在奇蹄目动物脸上看到了“心虚”这两个字。

  是你小子告的密?

  白马低头吃草。

  “别看它,看我。”荣观真把他的脸掰了回来,“你为什么骗我?”

  “我,哎呀,我……呜……您听我解释嘛……”时妙原语无伦次地说,“我那什么,我是想着,我这种小妖怪,一没名二没姓儿的,应该犯不着跟您报备……所以,所以一时糊涂,才……”

  “在我的山上对我撒谎,你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吗?”

  “荣老爷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您就相信相信我吧,我我我,我绝对没有任何坏心思啊!!”时妙原恨不得直接跪下求饶,可惜有荣观真掐着,他未能如愿以偿。

  荣观真加大了手上的力度,他冷冷地笑道:“光不敢有什么用?下次再犯怎么办?你总得拿出点诚意来,证明证明你自己吧。”

  诚意?拿什么诚意?

  时妙原的大脑一片空白。

  荣观真的意思是,要他拿东西出来赔罪吗?

  他想从他这儿得到什么?

  贡品?祭物?财宝?活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