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羽复千山(14)

2026-01-20

  屋内混乱至极,张鸣恩拨开人群慌不择路地逃出了卧室。他先是跑向了后院,没想到房门竟全部死锁,然后他退回客厅,视线范围内所有门闩全被外力绞烂拧结在了一起。他回头望向来处:有一扇窗户正洞然大开着。但只要是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想要从那个地方逃跑。

  情急之下,张鸣恩干脆直接趴倒钻进了木床底下。时妙原见状,也冲回去把卷毛和张遥抱起来塞到了床底。

  他一边塞,一边冲不断大叫的张鸣恩吼道:“别吵了!你倒是给他们让一让啊!你爸爸的,你这个当爹的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小孩啊?!”

  时妙原刚安置好两个孩子,一回头,对上了荣观真如面具般平静的面庞。

  ——轰。

  他们相视在电闪雷鸣时。

  时妙原怔怔地看着荣观真。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忘记了要怎么呼吸。

  这还是他认识的荣观真,这还是他印象中的荣观真。他还是那样平静,他还是那么从容。他的眉目俊逸且柔和,他的五官精致却不失锋芒。他对他微微勾起了嘴角,于是时妙原想起来,那含笑的唇曾亲昵地喊他的名字,而那浓密的睫毛也曾在许多个夜晚轻轻刮蹭过他的手心。

  那张碍事的红纸不见了,荣观真现在的模样与时妙原记忆中的几乎分毫不差,除了……

  他的眼睛。

  时妙原还在发愣,荣观真朝他直直地伸出了右手。

  他掌心的纹路光彩诡谲,灼热的气息直冲面门而来,这是时妙原曾亲身体验过的死亡。

  多年以前,许久以前,他就是在这样的火焰中,在众神注视下被荣观真贯穿了心脏。

  现在,他又将重蹈覆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别!别杀我!!”

  哎?

  时妙原猛然回头,只见荣观真拽着张鸣恩的脚踝将他拖出床底,一用力掼到了墙上。

  “周玉谅。”

  荣观真对空气说:“现在他归你处置了。”

  时妙原正在晃神,就见到木墙上多了道陌生的影子。

  一个女人的影子,瘦高纤细,仪态优雅。她缓步向张鸣恩走去,在他将要喊出她的名字时——张口咬住了他的喉结。

  默剧正在上映,耳畔除风声外便再无别物的呢喃。他在默默地挣扎,而她则默默地撕咬,他静静地歇斯底里,而她亦无声大笑。狂风中,张鸣恩的身体正因爱人的抚摸而不断痉挛。恍然间,时妙原有错觉仿佛听见了他们的耳语。

  观众们皆不作声,没有人会为这场表演喝彩。包括张遥和卷毛在内,在场所有人类都在荣观真现出真身的那一刻陷入了昏迷。那鬼影很快就撕下了张鸣恩的最后一片影子,然后,她直直地望向了时妙原与荣观真所在的方位。

  只此一眼,不属于自己的回忆便如山呼海啸般涌进了时妙原的脑海。

  “嫁给我吧,玉谅!我向山神老爷发誓!我一定会对好好对待你的!”

  春日草长莺飞,他在纷飞的杏花树下牵起了她的手。

  很快,另一只肉嘟嘟的小手也加入了他们中间。

  “老婆,你这次就帮我把钱还了好不好?我向你保证,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赌了!”

  夏日暑气蒸腾,好在转款到账的提示音为人提供了一丝阴凉。她放下手机抱起尚在襁褓中的女儿,然后她脑袋一歪,获得了一个响亮且清脆的耳光。

  “这点钱你都不愿意替我还,那我要你究竟还有什么用啊?!”

  她获得了一个耳光,一次争吵,一场推搡,和一次同样在杏花海边的下坠。

  “只要能拿到遥遥的保险金……这点债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张遥和卷毛行走在山间,她还没来得及认真去看看那溶洞的面目,便被一双宽大而温暖的手掌果断推入了深渊。

  然后他逃离,他下山,他坐回了牌桌前。他无数次拿起手机,只为等一条值得他痛哭流涕的通知。

  他的眼泪没能落地,他背着女儿恍惚地回到了屋中。羊肉汤在锅内热烈地翻滚,他摸出了一小瓶提前准备好的农药。

  “呃啊——咳,咳咳咳咳咳!”

  时妙原从回忆中抽离,方才看到的画面令他胃里翻江倒海。张鸣恩端来的肉汤洒了一地,荣观真踢开瓷碗,走到他身前揪住了他的衣领。

  “你老婆死在了我的地盘上,所以,她顺道来向我告了一状。”荣观真说。

  咔哒。张鸣恩的脖子歪到了左边。荣观真大概是觉得这样看不顺眼,把他掰回到了更靠中间一点的位置。

  “别怪我偏心,她从前供的东西比较合我口味,你给的么,说实话就和潲水一样。你应该听说过吧?我生平最讨厌对我食言的人。所以……再见了哦。”

  张鸣恩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他看见眼前“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在他的舌头上,纹了朵淡得几乎看不见颜色的莲花。

  “我有个朋友在阴司做事,她说她那儿有至少七十六道刑罚在等你去尝试。”那黑莲欢快地说道,“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你就放心地去吧,到了万霞天记得向施奶奶自报家门。你就对她说……说你是空相山神的罪人就可以。”

  说完,荣观真松开手,在张鸣恩将要瘫倒在地之前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头颅。

  张鸣恩脸上的横肉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他的身体不断抽搐,瞳孔也迅速放大到了极限。又一道惊雷炸开,这次它直接在木屋墙上烧出了一个大洞——尘土喷溅而出,时妙原下意识背过了身去。

  视线再度清晰之后,他只觉得眼前一片光明。

  天竟然亮了。

  山中阳光明媚。

  暴雨戛然而止,周遭一片狼藉。

  屋墙破了个洞,时妙原循着光来的方向望去,荣观真此时正站在屋外,低着头鼓捣着不知什么东西。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领,那件总是洁白的西装外套破天荒染上了污渍。它的主人掸去肩上的水珠,将一串断了绳的挂坠小心翼翼地捧进了手心。

  那是条老旧的贴身银链,它的最底端,挂着片已经看不清本色了的羽毛。

  它大概是在刚才的混乱中受了牵连,荣观真只不过轻轻碰了一下,它就彻底碎成了浮粉

  一阵风吹来,带走了它曾存在过的痕迹。

  荣观真微微一愣,慢慢地把手放了下来。

  然后他抬头望向时妙原,四目相对瞬间,时妙原感觉自己的心脏直接漏跳了一拍。

  到这时他才终于意识到,荣观真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荣观真变得其实不多。

  他还是那样英俊,他还是那样平静。只是……他的双瞳变得淡如轻灰,曾经温吞的棕褐已然褪成了白纸。它们是那样寡淡,在日光映照下,就像是未能够成功上色的、破碎而又被复融的琉璃晶球。

  “是谁在那里?”荣观真问。

  时妙原无声地张了张嘴。

  他发现,荣观真现在,根本就看不见任何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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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睛坏掉了但还是能精准定位到老婆哈。

  荣观真,一款嗅觉灵敏的妙妙专属巡回猎犬(马)

 

 

第11章 五蕴炽盛(一)

  “常栖迟?”

  荣观真有些迟疑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是你吗?常栖迟,我之前是不是在藏仙洞见过你?”

  “哎……哎!哎对,对的对的对的!是我啊荣老爷,是我,我就是常栖迟!”

  时妙原立马反应过来,一溜小跑蹿到了荣观真面前。他又是作揖又是拱手,也不管荣观真看不看得见,就对他做足了求神拜佛的全套礼节。

  “哎哟,我刚才还说呢!我就说是谁那么英明神武,一出场就咔咔咔凿了这好几个窟窿!原来是荣老爷来了,哈哈哈,小的刚才给鬼迷了眼,一下子没认出来您,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不对,空相山啊!”

  “你为什么会在这?”荣观真问,“我之前不是说过要你下山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