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刚才和瘸子对峙的画面,她就又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毕惟尚望向小黑猫,它正安安稳稳地趴在猫包里,吃他刚买的鸡肉火腿肠。
“你刚才说它叫什么名字, 芬达吗?”他好奇地问。
“对。”
“是橘子汽水的那个芬达?为啥给黑猫起这种名字。”
“因为我本来想养橘猫,结果正走在去领养的路上呢,半道被它给截胡了。后来我养了它, 干脆就还是接着用这个名字了。”
她笑笑,伸手隔着猫包的纱网戳了戳芬达。小猫喵嗷一声,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
“我家猫肠胃不好,上次我来求荣老爷保佑它身体健康,结果,嘿!它当时就上厕所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念着来还愿,正好趁这次放假带它一起来了……只是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情。”
她低下头说:“没想到大涣寺现在居然变成了这样,和我上次来的感觉根本就不一样。”
毕惟尚不语。
女孩隔着纱网逗了一会儿猫,再抬起头时,她的表情变得十分认真。
“毕大师,我一直信荣老爷,我也知道您权威,您和荣老爷关系好。所以,我能不能斗胆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毕惟尚温和地说,“如果是我能回答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她点点头:“那好。大师,您能不能告诉我,这大涣寺里真的还有正神吗?”
“你说什么?”
毕惟尚的表情空白了片刻。
下一秒,他嗖地站了起来。
“你……你这是什么胡话!你什么会这么问?”他语无伦次地说,“寺里没有神那哪里才能有呀?大涣寺,大涣寺当然有神!如来佛祖,观音菩萨,山神老爷,这里供的都是真神,这儿可是荣老爷的道场啊!”
女孩问:“问题就出在荣老爷身上,你真的觉得他还在这里吗?”
“他不在这还能在哪……”
“上次我来的时候,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看着我。”女孩认真地回忆道,
“那是很好很好的东西,很温柔,很耐心,不论我说什么,都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在听。”
“那个东西给我的感觉很好,整个大涣寺给我的感觉都特别特别好。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次来我觉得寺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好!我觉得荣老爷不在了,菩萨和佛祖也全都离开了,连那种不三不四的混混都敢来闹事,这里供的到底是魔还是神都未可说吧!”
“你可别乱讲话!!!”
毕惟尚紧张得到处乱瞟,就好像这屋子里还有别人在看他们似的。
他梗着脖子喊道:“荣老爷当然还在,我每天都和他交流,他千真万确,的的确确,是绝对在这里的啊!”
“如果他在的话,为什么会任由大涣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听说大涣寺这段时间灵验无比,就连十恶不赦之人的愿望都能实现,这根本就不是荣老爷从前的作风吧!”
女孩急切道:“我朋友说,他从前有一回来求荣老爷保佑考试得第一,当天晚上就梦见有人告诉他此事得看个人努力,只知道求神拜佛,不修心修性绝无天上掉馅饼的可能。许愿一事无非看个人福报德行,如果一个人无恶不作,神仙却愿意为他实现心愿,那这还算什么神仙啊!”
“你给我闭嘴!”
毕惟尚抓起猫包塞进女孩怀里,像避瘟神似地直把她往外赶:“你别再瞎说了,我这里容不下你了,你休息好了吧?休息好了就赶紧给我走!最近山里闹鬼,你再不走,小心被恶鬼缠上!”
女孩似乎也没有料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她一时间慌了神:“等等!您……您等一下,我难道说错什么了吗?您为什么这么激动啊!”
毕惟尚大吼道:“我家世代侍奉山神,我从出生开始就以荣老爷为信仰,没有他就不会有今日的我,你在我的庙里诋毁我的神,还不允许我激动一下吗!”
“毕大师!”
“出去!立刻给我离开这里!你从今往后都不要再来了,大涣寺以后不欢迎你!”
女孩抱着猫包匆忙离开了这里。
医务室大门被砰地关上,毕惟尚在原地呼哧呼哧地站了好久,等到再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的鼻血已经流了一地。
“这……唉?”
他赶忙掏出纸巾擦鼻子,结果手一抖,整包纸都掉到了地上,滑到了医疗床底下。
“操!操!这都是什么事啊!”
毕惟尚彻底崩溃,他一拳把医疗床砸得凹了进去,鼻血止不住地往下流,很快就染红了他的衬衫。
他绝望地抱住脸,无声地尖叫了起来。
如是半分多钟后,他调整好呼吸,缓缓跪在了床边。
“没事,多大点事。一点小事而已。”他自言自语道,“没什么大问题,这才哪到哪啊。没关系,没关系……掉了包纸罢了,我把它拿出来就行了。”
他弯下腰,低下头,把手探进了床底。
纸巾掉得有点深,他无论如何努力,都总还差一段距离。
反复尝试无果之后,毕惟尚爬了起来,他正准备拿扫把去捅,突然感到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再回过神来时,一只苍白的手拎着包装袋一角,把纸巾轻飘飘地扔到了他头上。
啪嗒,纸巾掉到了地上。
毕惟尚呆若木鸡。
他并没有发抖。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发抖,也没有像最开始见到对方时那般叫得撕心裂肺。他只是凝固了,像一座呆板的石雕一样,傻乎乎地盯着眼前人看。
说“他”是“人”其实有点过了,毕竟除了体型以外,这东西和人几乎没有相似之处。它身着白袍,长须覆面,两只硬角弯曲向后,长长的横瞳阴邪且冷,不管笑还是不笑,嘴角都始终戏谑地上扬。
这是一只山羊。长着山羊脸的人。
山羊人对毕惟尚笑了笑。它张开嘴,发出了一串常人无法理解的声音。
但毕惟尚听懂了。
它说:
“去山神殿。”
“去……去殿,一趟。”
“请即去殿。”
“主人找。”
“主……主人……主……主,主,主……”
“荣老爷请见。”
“我主请见。”
“请去见主。”
一阵阴风刮过,毕惟尚回过神来,眼前并没有什么会说话的山羊。
他脚下本来是纸巾的地方落了个东西——那是颗通体裹满粘液的蓝色眼珠。
它静静地凝视着毕惟尚,就好像在对他说:
我一直在看着你。
“呼……”
毕惟尚平复好呼吸,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调整好笑容便推门而出。
大涣寺热闹非凡,短暂的冲突过后,这里很快又恢复了秩序。
寺内香客如织,香火袅袅。随处有人下跪,随处有人吆喝,随处有人喜极而泣,随处有人痛哭流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