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风悠悠,树影婆娑。万事一切如常,这还是他印象中那座历久弥新的古刹。
一切如常……
吗?
毕惟尚缓缓向山神殿走去。
周围人潮涌动,其中多的是他熟悉的面孔。
比如。香炉前长跪不起的男人上周才刚找他做过超度婴灵法事。
树底下聚集的女人们,七嘴八舌地聊着让丈夫回心转意的法咒。
小商品贩子依旧在不遗余力地推销开光圣物,法物流通处里的售货员已经增加到了足足八个。
站在最中间的男人和他相交甚笃,那是本该在药房值守的医生。
他脱了白大褂,穿上了火红的销售服,左手拿拜太岁符,右手持招桃花手串,脖子上还挂着至少三十条据传有山神老爷亲自开光的五鬼招财铜钱。
收银柜不断打开关上,收款码到账声不绝于耳。他看见毕惟尚走过,注意到他衣服上的血迹,表情变了一瞬,又热火朝天地继续扫码去了。
毕惟尚木木扭头,他继续往山神殿的方向走。
从山门到神道,从护法殿到大悲阁,从本来种着黄姜花的仓房到堆满了信徒捐物的护法庙……他几乎走遍了整座大涣寺,才终于站在了通往山神殿的台阶下。
殿门没开,故而这里并无香客造访。
但毕惟尚知道,这儿反而应该是整座大涣寺里,最热闹、最嘈杂的地方。
倒不如说,在他眼中,大涣寺就没有安静的时候。
因为只有他知道,这整座寺,整片岛,整个空相山……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到处都是游走的山羊。
它们行迹迟缓,如行尸走肉般在寺内晃荡。它们走到谁面前,谁就将梦想成真。不论是为生为死,还是为财为名,只要是来到这里的人,都将得到山羊的祝福。
“噫!我中啦!我真的中啦!!!”
身后传来歇斯底里的哭笑,一个男人举着手机,屏幕上正正好好显示了一串开奖数字。
“五百万,五百万!五百万啊哈哈哈哈!!!”
他扔掉手机,脱光了衣服,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一路冲出山门,冲向木桥,爬上栏杆,扑通一声跳进了河里。
哗!水花四处飞溅。
“哈哈。”毕惟尚干笑了两声。
“你说得对啊……”
他仰望着山神殿,无声地喃喃道。
“这里确实没有神了。”
“你说得对。”
“神早就离开空相山了。”
“空相山没有山神。”
“荣老爷他……真的已经不要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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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荣老爷:正在上线。
接下来将是紧锣密鼓的大涣寺攻防战
老荣会回来的!
第109章 万愿皆允 (三)
“简直无法无天!”荣承光恨恨地踢飞了一块石头。
香界宫内。
众人围坐在杏树下, 宝镜被摆在最中间。在刚刚过去的半个多小时里,这里几乎没有半点说话的声音。
原因无他,只因是那镜中所映出的画面实在是荒谬到了极点。混混们骂得越脏, 时妙原脸色越差, 舒明几乎咬秃了所有手指甲。关亭云和关居星埋头蹲在地上划树枝, 他们脸色铁青,不知在想些什么。
至于荣承光,即便他自诩现在心性平稳了许多, 当看到那么多山羊人在大涣寺内游荡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在香界宫的围墙上留了个掌印。
“荣谈玉那个王八蛋, 他简直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
他破口大骂道,“寺里都快闹翻天了,他都不知道要出来管一下!狗日的死羊头, 吃白饭的脑残!他抢占山神之位,就是为了任由这些怪东西在自己的道场撒野的吗!”
“他现在还不是山神,但恐怕也已经快了。”舒明的声音颤抖不已, “你们也看见了, 那些羊恐怕就是信徒们所愿皆成的原因。从古至今就没见过有正神会那样应念, 这实在是太邪门了,它们肯定没安好心,再这样下去,别说那些来上香的人要出事,搞得严重了,整座空相山恐怕都要遭天谴啊!”
“我要杀了他们。”
关亭云蹲在地上, 眼神空洞地喃喃道:“居然敢讲老爷坏话,我一定要杀了他们。我要把他们的牙齿都拔出来塞到指甲缝里,我要把他们的嘴巴缝起来灌上水泥再沉江。我要杀了他们, 不知死活的东西,竟然敢那么说老爷……我要杀了他们,我绝对要让他们下半辈子都只能用屁股走路!”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我们得想办法出去!”关居星嗖地站了起来,“我就不信凭我们几个没办法冲破结界,就算是硬闯,我们也得闯出一条路来!”
“都先冷静一下吧。”
时妙原一发话,众人齐刷刷地向他投来了目光。
见自己成为视线焦点,他扯扯嘴角,有气无力地笑道:“都别生气了,那些人又没骂你们。你看我,我当着那么多人面被造了黄谣,我也没说啥呢。”
一想到金乌的那“第三条腿”,其余人尴尬地咳嗽了起来。
宝镜里的画面又开始变动,毕惟尚已经来到了山神殿门口。时妙原神色一凛,他赶忙摆正宝镜,紧张地招呼道:“继续看下去吧,看看荣大哥还能给我们整出什么花样。”
山神殿外同样有羊在徘徊,毕惟尚在门边站了有好一会儿,才终于调整好呼吸,不情不愿地抬起了胳膊。
——他还没来得及敲下,山神殿的木门便缓缓开了条缝。
黑暗中飘来了一声轻盈的问候:
“来了?”
“是、是的。荣老爷,是我。”毕惟尚不断吞咽着唾沫,“回荣老爷,我……我来了……”
“惟尚啊,你进来吧。”
毕惟尚侧过身子,努力把自己挤进了门缝里。
有了前车之鉴,时妙原不敢拿宝镜看得太明目张胆。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好角度,让毕惟尚的肩膀挡住自己的视线,然后再透过缝隙去窥探山神殿的内景。
他成功了。
时隔整五十天,他终于再度看见了殿内的景象。
而就是这样的画面,让香界宫内所有人都失声尖叫了出来。
“这,这是!!”
他们看见了荣观真。
高坐在神坛上的,荣观真的尸体。
和多日之前比起来,他身上发生了许多变化。
现在的荣观真,依旧是刚死去时的模样,只不过他的双眼已经阖上,颈间、手上和一切可以装饰的地方都被缀满了美玉与黄金。
时间并未完全在他身上停滞,他的头发已经长过了肩膀。荣观真被穿上了只有盛典时才会使用法袍,在时妙原的印象中,他上一次这么打扮,还是在第一次以空相山神身份出席的司山海宴上。
除此之外,荣观真身边还堆满了大大小小无数质地上乘的绸缎。在此供他的人似乎铁了心要给他的神世上的一切珍宝,当然,他还送了他另外一样东西。
一柄赤血剑贯穿了荣观真的胸膛。
剑从后背刺进,斜插着没入坛桌,将他死死地固定在了神座上。无数红线牵扯着他的四肢,线上的符咒即便无风也在不断地浮动。很明显,这是一座专为神灵设计的囚笼,只是荣观真的表情平静得就好像睡过去了似的。
他脸上唯一可算是有生机的表情,便唯有临死前遗留下来的那一丁点儿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