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妙原死死地盯着他皱起的眉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要如何呼吸。
咚咚,咚咚。
时妙原心跳如擂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毕惟尚在发抖。
他的心同样跳得极快,他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宝镜的画面晃得厉害,足可见它的寄生之物心中有多惶恐。
线香经燃不息,紫烟袅袅浮涌。就在这样一幅极邪极暗,极圣极诡的景象中,一条细长的胳膊从荣观真身后探出,冲毕惟尚懒懒地挥了挥手。
“等你好久了。”
荣谈玉站起来,转过身,他挽着宽大的袖袍,光脚踩过桌上已经化蛆的供果,轻飘飘地落到了正中间的拜垫上。
毕惟尚当即跪了下来。
他的膝盖在地砖上叩出了“咚”的一声,荣谈玉见状笑笑,盘起腿,如老僧入定般在毕惟尚身前坐了下来。
“惟尚呀,好久不见。你最近过得如何?”他春风和煦地问。
毕惟尚正要回答,手却突然被拉住了。
“你流血了,发生了什么?”荣谈玉关切地问道,“可是哪里磕碰到了,还是被谁伤了身体?怎么这么不小心,看得我好心疼。”
“回,荣老爷,这是我,我的鼻血……”
“鼻血呀,那你最近火气不小。”
荣谈玉拍拍手,一小包冰块凭空砸到毕惟尚后背上,激得他打了好几个寒颤。
他赶忙反手拿住冰块,就在他仰头的时候,他看见神坛后的帷帐轻轻动了两下。
那儿有人。
看清阴影里站的东西时,毕惟尚吓得差点一头摔倒在地上。
那是贡布达瓦。
沉默,巨大,不声不响的雪山之神,正像一块木头似的挺立在帷帐后方。他的小半张脸隐入了黑暗,暴露在外的部分纹丝不动,就像是风干过了头的动物标本。
金丝绣线的幕帘半耷在他肩上,和他庞大的体型搭配起来,就像小孩子的围巾一样格格不入。
“别管他,他害不了你的。”荣谈玉拍拍毕惟尚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来,惟尚,你坐过来点,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毕惟尚也没心思去管冰块的事情了。他战战兢兢地俯下了身子,但饶是如此他与荣谈玉之间还是有一段距离。
荣谈玉并没有要挪窝的意思,于是毕惟尚不得不完全匍匐下身体,整个拜跪在他身前,连脸颊都被地板挤得变了形。
“请……请荣老爷问话。”他含糊不清地说,“小的必,必,必,知无不言。”
“好啊,小毕,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荣谈玉抚上他的耳廓,怜爱且和蔼地问:“我听说,上午有人在山门那儿闹了矛盾是吗?他们搞出来的动静似乎不小,就连大涣寺外也有好些人在议论,我可都听见了。”
“是的,是的!”毕惟尚没法点头,他只能连声应道:“是有两拨人,他们为抢头香打起来了,不过我把他们劝住了,没有闹出什么大事,我……呃啊!!!”
荣谈玉握住了他的耳朵。
说是握住并不准确,因为,他只是把手轻轻扣在了毕惟尚的耳廓上。
饶是如此,毕惟尚也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激寒。
他的耳朵好像要掉了。
怎么回事?他万分惊恐:他难道又做错什么了吗?
“惟尚,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荣谈玉不断揉捏着他的耳根,他轻声道:“我明明告诉过你,你对我讲每句话,都要称我一句‘荣老爷’的呀。这才几天没见,你就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了吗?”
“你好让我失望。”
毕惟尚动弹不得。
他的喉咙里开始冒出奇怪的声音,嗬、嗬的像风声,又像鱼在濒死前吐出的泡泡。
他就这么卡着壳,荣谈玉也就这么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山神殿内的时间仿佛陷入了停滞,就这么过了好几分钟,毕惟尚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荣谈玉叹一口气,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五指陷入皮肤,与此同时毕惟尚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也越发不似常人。他浑身抖如筛糠,被他抵住的砖块也一道咔哒作响,他清晰地感受到指尖陷入脂肪的触感,他甚至一度觉得,它们与他的大脑也仅有咫尺之遥——
哗啦!
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荣谈玉猛然回头,正好见到一条搭在荣观真身上的念珠滑了下来。
与此同时,有人从外面推开了殿门。一道清瘦的身影走入屋内,明快又清亮地说道:
“荣老爷放心,闹事的人我都处理掉了,外面流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我也都平息干净了。您别怕,有我在,大涣寺一定不会有任何事的……父亲。”
看清来人的面目时,时妙原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遥英!
他背着双手,眼带笑意、满面春风地走进了山神殿。
第110章 万愿皆允 (四)
遥英甫一现身, 宝镜边众人便集体大跌眼镜,时妙原下意识望向荣承光——他满脸的不可置信。
荣承光浑身紧绷,他的眼神死死地锁定在遥英身上, 从他刚进门开始, 就连半秒钟都没有挪开过。
他们确实有些日子没见了。宝镜所照映的画面不算清晰, 但从中还是依稀可以看出遥英的模样。他还是一如往常地清瘦,高领毛衣加牛仔长裤的搭配让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像刚出社会的大学生。
而要说他和之前比具体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唯一的, 也是最大的变化是:他的右眼也戴上了眼罩。
黑色的眼罩,和荣承光现在所用的款式十分相似。
“他的眼睛怎么了?”时妙原疑惑地问。
“他怎么瘦了这么多?”荣承光喃喃道。
时妙原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复杂, 而荣承光依旧紧盯着镜面,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说了什么。
画面中,遥英走到毕惟尚身边站定, 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
“还不滚吗?”他说。
毕惟尚屁滚尿流地爬了出去。
他逃得太过慌张,以至于出门时结结实实地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这声音光听着就疼,而他却一步不停, 手脚并用、头也不回地跑下了台阶。
砰!遥英隔空将门关上, 无奈又好笑地问荣谈玉:“你都是从哪找的帮手?临走了也不知道把门带上, 好没有礼貌。”
“你随便坐。”荣谈玉冷冷地说。
方才毕惟尚在的时候,他满脸如沐春风、语气又轻又柔,活脱脱一位善解人意的上仙。
现在遥英一来,他就立刻变了副面孔,不仅表情冷得能滴出水来,动作时也没有半点要欢迎遥英的意思。
遥英对此并不介怀, 他扫视一圈,找了块空着的拜垫坐下。接着,他从供桌上挑出一颗还算完好的苹果, 在身上随意一擦便大快朵颐了起来。
他吃到一半才想起荣谈玉还在旁边,于是把咬了半截的苹果递过去:“你吃吗?”
“你觉得呢?”荣谈玉问。
“反问那就是不要。”
遥英似乎很习惯他这种说话方式。他三下五除二消灭苹果,把果核拿纸包好放入口袋,又马不停蹄从兜里摸出了几颗话梅糖。
“苹果你不吃,糖总该合你胃口吧?”遥英像逗小孩儿似地在荣谈玉面前晃了晃糖果,“来一口不?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的,整个人会感觉开朗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