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谈玉一巴掌把糖打飞了好几米远。
他指着遥英的鼻子说:“差不多可以了!父慈子孝的戏码演到这里就够了,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话梅糖都不吃,真是没品。”遥英嘟囔道。
“我问你,你说闹事的人都被你处理了,你把他们都怎么了?”
荣谈玉的表情越来越阴沉,遥英拿出颗新糖丢进了嘴里:
“还能怎么处理,你教我的手段不就那么几种吗?话多的让他嚼了自己的舌头,好斗的给他扔进蜂窝里看戏,喜欢趁火打劫的那位我给他放火上烤了一轮。怎么样爸爸,我这样做能不能入您的法眼?为了维系你的神威,我可是付出了很多东西。就蜜汁烧烤那位,他花了我好几袋糖果呢。”他笑眯眯地说。
荣谈玉露出了嫌恶的表情:“你这么叫我一次试试看呢?别拿你那死人爹来咒我。”
“那荣老爷。”
“先别想着怎么称呼我,遥英,我问你,刚才你说的那些事,是我让你去做的吗?”
荣谈玉冷着脸问,“他们怎么在大涣寺撒野我不管,我好奇的是,你为什么觉得你可以绕过我来决策。我要你去惩罚他们了吗?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您没有对我下达指令,只是我喜欢忧您所忧,想您所想而已。”遥英握住荣谈玉的双手,十分恳切地说:“您贵为上神,这种小事不应该脏了您的手。山神是不能杀人的,脏活累活都合该水里的干,以前那俩兄弟是这样,现在轮到我们了,不也该是如此么?”
荣谈玉抽出手来,一并带出了几张皱巴巴的糖纸。
塑料纸悠悠落地,他的表情越发肃穆。
他并不说话,山神殿内的氛围陷入了僵滞。帷幕动了两下,是贡布达瓦,他好像想出来,但是被定住了,走不动。只能在原地磨蹭。
贡布达瓦头顶的金顶枝开始扭动,时妙原一看就知道,贡布达瓦恐怕还活着,至少,他的自我意识应该还没有彻底消散。
“如果能把金顶枝取出来就好了。”他提议道,“贡布达瓦明显不是自愿的,如果能帮他解除束缚,说不定他能帮我们对付荣谈玉。”
没人回答他的提议,荣承光紧盯着遥英虚虚搭下来的手,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荣谈玉不作声了,而遥英还在一颗接着一颗地吃糖,就这么连吃了七八颗以后,他再掏口袋,发现已经空了。
“哎哟。”他惋惜地说,“居然这么快就没有了。”
“荣承光是怎么回事?”荣谈玉冷不丁问道。
“下次得再买点。”遥英自言自语。
“我问你荣承光是怎么回事!”荣谈玉提高了音量,“我本来以为你办事利索,才会把对付他的任务交给你,但昨天我的羊告诉我,荣承光不仅没死,而且就在我们附近,你不是说你已经做掉他了吗?为什么他还在到处蹦跶!”
遥英淡淡地说:“他是死了啊。”
“你确定?”
“对啊,他一点修为也没有了,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你他妈的别跟我玩文字游戏!”
荣谈玉怒极挥拳,供桌上的金银珠宝稀里哗啦被他扫落了一地。遥英想去捡掉下来的苹果,被荣谈玉扯住衣领扯了过来。
“徐知酬,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
荣谈玉盯着遥英的眼睛,面目狰狞地说:“当初我把你从江里捞出来,给你吃给你喝还教你法术,如果没有我的话你根本不可能是荣承光的对手。我帮了你那么多,你居然敢对我有二心是吗?我让你杀他,你现在留个祸害在这里是什么意思?这可不像你,你从前没有这么粗心大意。”
遥英哑然失笑:“我在你的心里评价居然这么高吗?”
“还转移话题是吧!”
“冷静点,谈玉,你冷静点,别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把自己气个半死了。”遥英举着双手说,“你先把我松开,我们好好聊聊。你对我那么好,我怎么可能要害你?我是真的有自己的想法,真的,你松开我我就告诉你。”
荣谈玉瞪了遥英一会儿,缓缓松开了他的衣领。
遥英整理好衣服,问:“你不觉得这样做很有意思吗?”
荣谈玉瞪大了眼睛:“怎样做?哪里意思?我不明白。”
“看荣承光垂死挣扎就很有意思啊。”遥英轻描淡写地说,“我不杀他,就是要留他一条贱命,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让他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到最后连伤春悲秋的力气都没有。他二哥已经死了,他对我们没有任何威胁,这时候杀了他反而是便宜他了。”
“活着难道就不便宜他?”
“活着难道会比死了好吗?”遥英意味深长地看了荣谈玉一眼,“反正,以我个人的体会来看是未必。你的话,应该能理解我在说什么吧。”
“……”荣谈玉不反驳了。
过半晌,他警惕地问:“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遥英点头道:“对啊,那不然呢?我难道还能有什么别的动机?”
“我还以为你喜欢他呢。”
荣谈玉慢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拍拍身上的灰尘,换了副漫不经心的表情说道:“之前呢,我其实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的。”
遥英敛住了笑容,他的视线跟随荣谈玉来回晃荡,像风中的云一般飘摇不定。
“但后来,我想了想,遥英啊,你家人的死其实并不能完全怪他。”
荣谈玉淡淡地说,“你们相处了这么些年,他对你也算得上是上心,这么看的话,你对他日久生情也是很正常的吧?所以啊,我觉得你可能不是真的想让荣承光生不如死,而是你不仅不恨他了,也舍不得杀他,就算置自己于死地也要给他留一条活路。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遥英仰头看着荣谈玉,荣谈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们相对而视,山神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现在还是白天,乌云悄无声息地遮蔽了太阳。从东阳江中升起的水汽正在向蕴轮谷聚集,一场秋雨一场寒,山中的生灵正在等待一场改换时节的甘霖。
风呼呼地吹,山神殿中的帷帐上下翻飞。风吹起了盖在贡布达瓦脸上的帷布,也吹得荣观真身上的玉石叮当作响。
第一滴雨点砸到地面上的时候,遥英轻声笑了出来。
荣谈玉皱眉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异想天开,唉。”
他站起来,懒洋洋地伸长了四肢道:“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喜欢一条趴在你脚下向你求饶的臭虫吗?”
荣谈玉愣了一下,与此同时,在宝镜这端,荣承光的表情微微一怔。
遥英走到门口,他把左眼凑到门缝边上,望着屋外纷纷扬扬的细雨说道:
“荣承光这家伙,没脑子,没智商,死到临头了都搞不清楚到底谁对谁错,活了几千岁还黑白不分。你说我喜欢他,那你真该看看他趴在地上求饶的那副丑态,没有人会对那种垃圾产生感情,除非你是一个喜欢在潲水桶里翻东西吃的异食癖。”
荣谈玉嗤笑道:“我看你好像就很喜欢吃垃圾。”
遥英真诚地说:“没有的事,我当然只喜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