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穆元沣今日还来到了司山海宴的现场。有传闻说是荣观真三请四邀,亲自向净界山送的请柬。这两尊大仙既然如此亲近,更是令谣言不攻自破。
除了穆元沣以外,今次来宴的宾客数量也十分之多。荣观真手下的仙灵与菩提果们忙得脚不沾地,酒不过三巡,就有神仙摇摇晃晃地唱起了山歌。
一位神仙先起了调,下一个很快就接上。歌声悠扬随性,虽没有具体唱词,但光听着旋律,便很是悦耳惬适。
此情此景,此声此乐,用一句仙音渺渺来形容也不为过。若此时有凡人误闯进来,回去后恐怕会流传出比烂柯人更虚无的典故。
司山海宴不常举办,这样的好景也不总有,照理说这是难得一见的盛会,可时妙原身处其间,只觉得烦躁无比。
烦死了。
他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茶,心头的无名火却怎么也按不下来。
喝到一半他开始盯着穆守看:这小子望着主位上交谈甚欢的两位神仙出了神,眼中的向往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很崇拜你爹么?”时妙原问。
“啊?你说我吗?”穆守回过神来,“我爹,我当然是崇拜的。但其实我……我可能更多的是羡慕吧!”
“羡慕?”
“对,我想变成像我爹一样厉害的神仙。”穆守握紧了拳头,“我想像他一样守护好净界山,能帮到需要的人,能风风光光地出入重要场合,还能够……”
“还能够?”
“还……还能够和荣老爷这么厉害的神仙交朋友。”他红着脸说。
时妙原来了兴致:“哦?你觉得荣老爷很厉害吗?”
“嗯!荣老爷特别特别有名,他在我们这些小辈当中简直是如雷贯耳!”
穆守兴奋地握起了拳头,“我听说过好多关于他的传闻,连净界山的住民都知道他有多厉害!比如上次他独自斩杀了一群山妖,上上次他随手就解除了纠缠某个村庄几百年的诅咒,还有上上上次他祛除的远古邪祟,上上上上次……”
“停停停,我来这不是为了听你怎么吹荣观真的!”
时妙原赶忙制止了穆守,他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我还不知道,荣观真在外面竟然有那么多崇拜者呢。你作为净界山神的儿子,跑去吹捧别山的神主,你就不怕你爹知道了,心里不痛快呀?”
“啊!这……”
穆守好像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挠挠后脑勺,有些窘迫地说:“其实我觉得,我爹应该不会在意这种事情的吧。他总在外面巡山,几乎从不回行宫,就上个月他还刚去了一趟西南高原。像今天这样和他一起出来,对我来说其实也是头一遭。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还以为爹不喜欢荣老爷呢……”穆守自言自语道。
他很快改口道:“没什么!我乱说的,您别放在心上!”
一颗小菩提果捧着果盘溜达了过来,它瞥见时妙原,震惊地跳了两下。看它的表情,好像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坐上面去吗?
时妙原熟络地叫住了它:“哟,小东西,给我颗葡萄呗。”
菩提果一听,立马把整盘果子都给了他。不止如此,它还呼朋引伴叫人送酒送菜,不一会儿,时妙原身前就堆满了各类珍馐奇果。
做完这些以后,菩提果们在桌前排排站好,骄傲地挺起了胸脯。时妙原熟练地一个个摸过去,还都捏了捏小手:“去吧,伺候你们老爷去。”
小果子们蹦蹦跳跳地跑走了,穆守看得目瞪口呆:“你和它们很熟吗?怎么都这样听你的话。”
“还好吧,一般熟。来,吃葡萄。”
时妙原一边往嘴里塞水果,一边观察起了主位那边的情况。
荣观真不知在穆元沣耳边讲了什么,他们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山神们不再唱歌了,改为喝酒划拳。场子越来越热闹,时妙原觉得心烦意乱,随手拿了两颗桃子站了起来。
他一起身,便立刻吸引了许多人目光。关注不仅来自周围的宾客——其中最锐利,最炽热,最无法忽视的一道目光,正正好好是从主位来的。
时妙原跨过坐席,对穆守勾了勾手:“跟我走一趟呗。”
“啊?去哪?”
“就刚我跟你说的,教我雕刻那事儿。”时妙原说,“这里乱哄哄的,我不爱呆,我看你反正也没啥正事儿,不如跟我一起去看看呗。”
穆守愣了一下:“现在吗?”
“就现在啊,接下来最多也就是些喝酒划拳认姐认弟之类的环节了,没啥有意思的。怎的,你是不想跟我走,还是想多吃点菜?”
时妙原咧嘴笑道:“你连我羽毛都收了,光拿东西不办事,总归是不太合适吧。
穆守迟疑了一会儿。他看看远处的父亲,发现他并未关注自己,便对时妙原点头道:“好吧,我跟你去就是了。你的材料和工具都放在哪?离这儿远么?”
“不远,几步路的事情。”
时妙原与穆守一前一后走出会场,周围的议论声于是更甚。
不远处,荣观真刚被穆元沣一句话逗得直拍大腿,抬头看见他们的背影,脸色倏然一变。
他刚才还在大笑,浑身散发着平易近人的气息,不过半秒钟功夫,眼底便一片冷峻。
“哎,观真,怎么了?”
穆元沣眼看着荣观真站起来走下台阶,根本没搭理他。
很快,荣观真也跟着时妙原和穆守一起走了出去。
第134章 身似焚火 (三)
时妙原和穆守走得很快, 他们出了岛以后,先是在蕴轮谷周边转了一大圈,然后才钻进森林。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终于在一个洞窟前停下了脚步。
“就这儿, 跟我进去吧。”时妙原对穆守说。
他们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过了没多久,荣观真也慢吞吞地来到了这里。
洞外没有布置结界, 这也就意味着他若是想一起跟进去,基本上不会受任何阻拦。
但荣观真并没有挪动脚步。
他在原地木木地站着, 丝丝寒意从溶洞中飘出,这像是某种拒绝,一种警告, 一道信号。
它告诉他:不要再向前了。
这里是藏仙洞。
两百七十年过去,这还是他第一次回到这个地方。
藏仙洞外荒芜凄清,比当年他第一次来的时候都还要更冷清萧条。此地远离城镇, 既缺乏灵气, 又太过偏僻, 不论是人是妖都鲜少前来造访,时妙原为什么要带穆守到这里来?
时妙原到这来做什么。
他难道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他为什么会在藏仙洞放东西。
他为什么要带穆守来藏仙洞?
他选择以藏仙洞作为秘密据点,是因为……
他知道他不敢进来吗?
一阵刺痛闪过,荣观真猝不及防地蹲在了地上。
“嘶……!”
剧痛始于太阳穴,一经生发便如闪电般窜向了四肢百骸。体内灵脉瞬间倒流,熟悉的反胃感令他的脏器全部扭在了一起。
法力鼓噪不安, 眩晕间他听见恶妖趴在耳边尖叫——荣观真揪紧了领口,他咬紧牙关,不断大口呼吸, 豆大的汗珠跌落下来,很快就洇入了尘土。
“呼……呼……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