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的痛楚之下,眼前的画面都出现了残影。血液嚣叫着冲上鼓膜,一瞬间将他的意识拉回了东阳江底。
这份疼痛的源头,是他当初为荣承光设下的封印。他亲手为弟弟戴上,又出于不忍,转移到了自己体内的枷锁。
不归池里暗无天日,恶妖蠢蠢欲动,那份寒意即便相隔百里也如跗骨之蛆般纠缠着他。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荣承光不用承受这些,他现在应该已经睡熟了,有白马在岸边驻守,有白蛇在水底陪伴,他应该不至于会太过孤单。
荣承光不会感受到任何不适,东阳江会迎来长久的安宁。在下一次变故发生之前,木澜江与仙云河将永远成为东江流域的一部分……代价是,被转移到荣观真身上的,漫长的、如影随形的、近乎永恒的疼痛。
在过去两百多年间,荣观真几乎每分每秒都在忍耐水底封印带来的折磨。
他感觉自己像一条麻绳,长生之痛便是卡在他身上的岩石。身体的折磨尚能忍耐,耳畔不断回响着的声音,却如幽灵般令他摆脱不得。
「好痛啊。」
「放我们出来吧。」
「你这样做又是何必。」
「你不该承受这些,这不是你的错。」
「这一切并不值得,你做了这么多,他们终有一天还是会离开你。」
「想想看你做的事。」
「你杀了你的母亲。」
「如果你能做得更好,她又何必用这种方式了结自己?」
「如果你当初更果断些,穆元沣那个混蛋绝不可能逍遥到现在!」
「你怎么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大家都受够你了。」
「所有人都会离开你!」
「你的母亲,你的弟弟,还有……」
荣观真猛地捶向太阳穴,那些声音短暂地消失了一瞬。
但很快它们又卷土重来,只是这次它们学乖了,说话的声音小了很多,但还是足够让他听见。
“会的,会的。”那些声音道。
“他也会离开你。”
“他和其他人一样,他们都没有任何区别。他也会离开你,到那时他不会对你说再见。”
荣观真没有反驳,他知道任何反应都会令心魔们更加兴奋。他抬手抹下额头的冷汗,掌心蔓延的汗渍像极了一张笑脸。
藏仙洞口安静极了。荣观真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进去看看吧。”
不论如何,他得去看看时妙原在些做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时妙原就从洞里探出了头来。
“咦?”
他看到荣观真,露出了十分惊讶的表情。
“荣老爷?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什么什么,荣老爷也在这儿吗!”
穆守迫不及待地从时妙原身后探出了脑袋。他一见到荣观真,双眼立刻闪闪发光:“哇!荣老爷!居然真的是您啊!您可能不认识我!我我我,我叫穆守,我从净界山来,我父亲是穆老爷,我崇拜您好久了!”
他冲到荣观真面前,从怀里摸出了一份纸笔:“荣老爷,我和我弟弟都特别敬佩您!但是他今天没来,这里是我弟弟练字的本子,请问您能不能在这儿给他签个……”
“妙妙。”
荣观真开口唤了一声。
“妙妙,我想你了,想见到你,就离席过来找你了。”他疲惫地问,“你不欢迎我来吗?”
他的声音沙哑,脸色惨淡,现在的荣观真,和方才在宴会上意气风发的模样比起来,简直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穆守怔在了原地。
他看看满面颓唐的荣观真,又看看一脸稀松平常的时妙原,好像猜出了些什么,又有些不敢确定。
他迟疑道:“荣老爷,妙原兄,你们……”
“穆守,欢迎你来到空相山,不过我现在和妙原有些私事要谈,能劳烦你稍微回避一下么?”
荣观真拍拍穆守的肩膀,为他让开了路:“我想和他单独聊聊,多有得罪了。”
“啊……呃……当然可以!”
穆守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道:“好的好的,荣老爷您这话说的,这当、当然没问题了!正好我也离席太久了,再不回去我爹就要骂我了,那妙原兄,荣老爷,我就先行告辞了!咱们回见!”
他冲两人各作一揖,便逃也似地离开了。
时妙原在他身后挥手道:“那等会儿再见啊!小穆!”
待到穆守的背影彻底消失,时妙原放下胳膊,自然而然地牵起了荣观真的手。
他笑眯眯地问:“阿真,你不去好好接待贵宾,怎么心血来潮跑到这地方来了?这才多会儿没见啊,你就想我啦?”
荣观真一言不发。
他静静地看着时妙原,看得时妙原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笑容也慢慢僵在了脸上。
气氛莫名怪异,不知名的林鸟在枝头咕咕地叫。他们就这样相顾无言许久,直到荣观真突然抓住时妙原的胳膊,冲他抬起了另一只手——
时妙原下意识一躲,荣观真注意到他的反应,眼中的情绪越发翻涌。
他抚上时妙原的耳廓,从他头发上摘下了两颗苍耳。
“沾到了。”荣观真说。
时妙原松了口气:“哦,嗨,可能是因为我刚刚钻了一下草丛……”
“你等会儿还要去见穆守吗?”
时妙原浑身一震。
荣观真取下苍耳,把手背到了身后。
起风了。
本来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霾。空气中浮动着无数微尘,时妙原吸了吸鼻子,他感觉有点想打喷嚏。
是要起尘暴了吗?
不对。
他发现,尘土是从地表升上来的。
颗粒状的沙子脱离大地,以一种不合常理的姿态定格在了半空中。
时妙原听见了一串奇怪的声音——细碎,沉闷,还夹杂着些不规律的嗡鸣。他本以为那是风吹动了砂石,但很快他意识到,是山川在颤抖。
不同于地动的剧烈,这样细小的异样几乎不会被大型动物所察觉。山体震了半天,只有几头野兔跑出了洞穴。它们站在荣观真脚边四处张望,却不知骚乱的源头其实近在眼前。
荣观真双唇紧抿,看不出是喜是怒。
“阿真,你怎么了?”时妙原试探性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是谁惹你不高兴了吗?你跟我说说呗。”
“……”
“宴席才刚开始,你这个做主人的就离开了,这影响可多不好啊。咱们快回去吧,有什么事儿边走边说,别给客人说闲……啊!”
不等时妙原说完,荣观真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到了树干上。
砰!几丛树枝掉到地上,时妙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气愤地喊道:“阿真!你突然做什么啊!”
“这时候知道叫阿真了,刚才不是还喊我老爷的么?”荣观真冷冷地问。
“你……?!”
“你问我做什么?我倒要问问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