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时妙原想,他千辛万苦来到这见荣观真,其实就是为了正式告诉他:他回来了,他一切都好。
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他们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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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妙妙:家人们你们觉得这一趟我能分手成功吗
第142章 霏雨不宁(三)
时妙原最初产生和荣观真分道扬镳的想法, 大约是在一千年以前。
彼时,他已经在十恶大败狱磋磨了许久,魂官能使的招数已经用尽, 他和穆元沣的对骂也早就进入了车轱辘话阶段。
那可能是一个百无聊赖的早晨, 中午或者晚上……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在那短短的几个刹那间,他破天荒地获得了一丝喘息余地。
平静难能可贵,尤其当疼痛下一秒就卷土重来。重身水缓缓退下, 当时妙原低下头,望向倒影中的面容的时, 他发现,他都快有些认不出自己了。
他已经记不清,当时的他是憔悴到了何种模样, 才会把自己都吓一跳。但总之,当下一轮火水招呼上来之前,他心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个念头:
等到出去以后, 他就要和荣观真一刀两断。
该说这想法是不合时宜, 还是天真烂漫呢?在那样一个连维持清醒都成困难的时刻, 他竟然还有心思去关心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这说出去给谁听恐怕都得被笑掉大牙。
可时妙原就这样下定了决心。他想,等离开十恶大败狱之后——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他得首先找到空相山,先打听打听荣观真还是不是山神,然后找到他的住处, 和他解开从前的那点恩怨,再彻底厘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想这么做的理由很简单。一是他不告而别,荣观真肯定恨透了他, 再维持从前的关系很明显是天方夜谭。
二是他时刻被魂官紧盯,就算和荣观真重归于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要犯忌讳,再度被关进大牢。
至于三么……他给自己找出的第三条理由很老套,也很值得信服:
荣观真一个正神,和他混在一起,实在是有碍观瞻。
闲话能淹死人,对神也是一样。
况且,若只是有损声名也就罢了,他更担心的是,荣观真再和他纠缠下去,别哪天又犯了诨,也被扔进十恶大败狱一起受苦,那可真就没处说理去了。
这个担忧并非毫无道理,毕竟当初在司山海宴上,最后关头若不是他主动出手了结了穆元沣,要去挨魂官鞭子抽的,估计就是荣观真了。
“唉……这小子,实在是太不省心了。”
时妙原结束回忆,几滴雨点透过树冠砸到了他脸上。他花了有好一会儿时间,才想起来自己正身处空相山中。
“怎么又走神了,啥破毛病啊。”
他揉揉眼睛,又嗷呜啃了几口黄瓜。
别说,还真挺解渴的。
刚才他想到哪儿了来着?哦,对。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准备告诉荣观真的也仅仅是这个决定而已。
至于他被迫消失的真相,他与十恶大败狱之间的渊源,乃至于他几万年前因十日现世被定罪、被投狱,再得荣闻音搭救重返人间的事情……他是一个字也不想多提的。
他当然知道,荣观真对他的过去很是好奇。从前朝夕相伴时候,时妙原也不止一次产生过对他坦露心迹的冲动。
但事已至此,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再见荣观真一次,然后对他好好道个别。
简而言之,他是来和荣观真说再见的。
时妙原吃着黄瓜,四处张望。雨后的森林里一片宁静祥和之景,又几滴雨点落到他的脑门上,他晃晃脑袋,耳畔回响的声音突然变大了许多。
有好些人在他脑海中叽叽喳喳地说话,其中以两个小孩吵得尤为激烈。
他们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是一个穿黑的一个穿白的,一个脾气爆,另一个说话则有些阴阳怪气。时妙原对他们基本还算熟悉,这些年,除了穆元沣和魂官以外,也就只有这俩倒霉孩子会和他偶尔“交谈”了。
“时妙原!”其中那黑衣服小孩扯着嗓子喊道,“你不觉得你这样做很冲动吗?”
时妙原迷茫地问:“啊?我?我咋了。”
“你还好意思问咋了?我问你,你和荣观真这么多年没有联系,现在一出来就往人家里钻,还自顾自在心里加了那么多戏,万一那小子已经忘记你了你可咋整?”
“这……我觉得应该不至于的吧?”时妙原嘴上虽这么说,自己心里也没有底。“我和他以前关系那么好,正常人总不能忘记自己的……呃,前对象吧?”
“怎么不至于,你难道忘了你们当初闹得有多不愉快了吗?”
黑小孩不忿地说:“我说你啊,年纪一大把了,咋还跟个孩子似的拎不清呢?还对他告别呢,别你自个纠结了那么久,到头来他早就不记得你这号人了。一千五百年啊,荣观真要是想讨老婆,喜酒估计都摆了好几轮了!”
“啊?不能吧,他也不是那种天天要强迫童男童女和自己洞房的山神啊!”
时妙原下意识就要反驳,但很快他的神情也变得凝重了起来:“不过,我觉得你说得其实挺对。嘶……哇,等下到了蕴轮谷,我不会得先给荣观真的孙子孙女派糖吧?”
“对个屁啊对!简直一派胡言!”
白小孩直接给了黑小孩一巴掌,他扯着时妙原的耳朵急切地说:“妙妙,你别听他瞎说,荣观真必然是还记得你的呀!你忘了他从前有多喜欢你了么?你忘了他对你立的那些山盟海誓了么?他那么依赖你,那么离不开你,你俩只不过是……呃,只是一千五百年没见而已,他绝对不可能那么快就另寻新欢的!”
时妙原连连点头:“你说得也不无道理……”
“你也知道有那么久哇?!”黑小孩捂着脑门痛诉道,“你还记得头前咱在路上看到的那个姑娘不?她相好的只是半天没回话,就被她一脚踹开了啦!”
黑小孩这么一说,时妙原想起来,他在刚到休宁城的时候还真遇到了一个年轻女孩。
她长得漂亮,穿着时髦,站在古城的屋檐下,对着手里一个黑乎乎的铁坨不断怒吼:
“竟敢一个小时不理我,我就当没你这个人了!”
她后来又骂了很多,离开前还把铁坨坨扔到了地上。时妙原恰巧在一旁避雨,他被迫聆听了全程,那些锐利的言辞令他是心惊又肉跳:现代人的恋爱观不可不谓奇特,要放古代怎么受得了那十天半个月的鸿雁传书。这一会儿不联系就默认分开……那,要是相好的连续上千年都杳无音讯呢?
他觉得,在荣观真那里,他恐怕已经是个死人了。
可是也是没办法的嘛!时妙原委屈地想:他当初走得急,光顾着在魂官赶来前远离荣观真的视线就已经是紧赶慢赶,而那魂官不仅不给通融,十恶大败狱也没个地表亲情热线什么的。
他是想给荣观真过个生日再走的,这不是根本没有能联系上他的办法么。
“哎哟,妙妙啊,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呀……”
白小孩的声音变得十分委屈:“他不会不记得你的,你怎么能这么想阿真呢?他当初,他当初明明亲口说过,他说过生生世世都要和你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