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想到这个,时妙原的思维就又发散了开来。
他手里攥着黄瓜,直愣愣地看着前方。视线毫无落点,表情也有些呆滞。他发呆得是如此入迷,就连头顶上滴落的雨点都没能引起他的察觉。
直到黑白小孩的吵嚷声逐渐变弱,直到他们不约而同地消失在他的脑海中,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抖了一抖。
时妙原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哎哟……什么生生世世,永永远远的啊。”他哭笑不得地说,“时妙原啊时妙原,你不会真的信了小孩子心血来潮的说辞吧。”
歇得差不多了。时妙原把最后一节黄瓜塞进嘴里,拍拍手站了起来。
雨后的空气十分清新,这个季节,山里的植物都油绿得很。眼下虽然还没到空相山花草最繁盛的时候,但周围的景色已足可以令人心旷神怡。
时妙原一边大口咀嚼黄瓜,一边四处张望。他的心情难得好了起来,不过很快他又觉得纳闷:他都已经进山这么久了,荣观真难道还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吗?
还是说……他其实已经发现了,但故意在躲着他呢。
“想这么多干嘛,人生哪有那么多观众啊。”
他嘀咕着,伸手从山神庙前拿走火腿肠剥了开来。
“横竖都是要分开的,反正就再见最后一面而已。新生活就在眼前,一直顾着过去的事情怎么能行呢?你得向前看啊时妙原,好好加把劲振作起来!”他给自己打气道。
火腿肠冰冰冷冷,剥开后倒是香气扑鼻。时妙原刚一口咬下去,就听见头顶传来了一道冰冷的质问:
“不是说这是供给我的吗?你怎么自己先吃了。”
时妙原僵硬地抬起了头来。
荣观真站在山神庙前,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
操。
时妙原嘴里的火腿肠掉到了地上。
这庙里,还真有真东西啊?
那“真东西”上下打量他两眼,淡淡地问:
“你刚刚,是说要和谁分手呢?”
第143章 霏雨不宁(四)
时妙原麻溜从地上爬了起来。
荣观真出现得毫无预兆, 他应当是借山神庙显灵的。
多年不见,他的相貌基本不变,只是长高了些, 长壮了点, 皮肤比以前苍白了很多, 哦,头发还剪到了肩膀的位置。
他剪头发了?时妙原懊恼了一瞬,但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不过他很快松了口气:还好, 至少荣观真没有真的变成白胡子老爷爷。
不过,他看他的眼神似乎十分微妙。时妙原想, 这大概是因为自己现在看起来根本就是个鬼。
“那个……嗨,阿真?”
时妙原试探性唤了一声,荣观真眉头一皱, 他对这个称呼似乎不太满意。
他于是赶紧改口:“哎呀,荣老爷!”
他的嗓门儿极大,把旁边的小麻雀都吓跑了几只。
“荣老爷, 好久不见哇!”时妙原搓着手, 笑嘻嘻地凑到了荣观真近前:“你吃饭了吗?早上吃的什么?小米粥还是马铃薯?在这儿看到我, 是不是挺意外的?天爷呀,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啊!你还是这么帅气呀!一点儿没变!”
荣观真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应道:“……确实很长时间不见了。”
“啊哈哈……”
“也确实挺意外的。”荣观真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我还以为,你早就已经死在外面了呢。”
“咳,死倒不至于。”
“所以, 你怎么想起回这来了?净界山现在不需要你了吗。”
“哎呀,其实我没有在那儿待多久!”
时妙原赶紧把打好的腹稿一股脑倒了出来:“我当年离开净界山以后啊,就被一个朋友喊到他家去做客了。我朋友实在热情, 硬是挽留我在那儿多住了些时日,后来我又去四处游历,结果嘛就这么流连忘返……这不,现在才能抽空回来见你。”
时妙原本以为,荣观真会问他具体去了哪,都和谁作伴,在外游历的时候都住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和穆守联系……但荣观真听了,只是点点头,说:“也好。”
也好?
时妙原心下愕然:这话让他怎么接?
荣观真好像就没准备给他接话的机会。时妙原还在愣神,他便走上前来,把他手里的火腿肠拿了过来。
时妙原有点茫然:“你这是……”
“东西既然已经拿来了,就别再放回去了吧。”
荣观真随意扫开山神庙前方的杂草,蹲下来把火腿肠掰成几块,放到了地上。
这是在做什么?
只听“咪”的一声,一只三花小猫从草丛中钻出来,咪咪喵喵地走到荣观真身边。
它先是蹭了蹭他的手背,然后叼了半根火腿肠,踱着优雅的步子回到了林中。
小猫走后,两只小田鼠从山神庙背后探出了脑袋。它们一鼠抱着一小段火腿肠,欢天喜地地跑回了洞里。
麻雀来了,叼走为数不多的残渣。
最后一点儿肉沫星子归蚂蚁所有,黑黢黢的小虫儿在荣观真脚下围绕成圈,它们各个触须摇晃,似乎很是为大自然的馈赠而喜悦。
一番紧锣密鼓的运输之后,地上就只剩下了干瘪的红色塑料皮。
荣观真把垃圾收好,放到了口袋里。
然后他回头对时妙原说:“它们都说谢谢你。”
“啊……那,过奖了,不用谢?”时妙原缩了缩脖子,“这也是别人给我的。”
林子里忽然起了阵风,他的衣服被雨打湿了,风一吹冰冷刺骨。
心口漫上了一股奇怪的感觉,他想,这应该不是因为他的旧伤。
他本以为,荣观真见到他了,不管怎么说,都会至少有一点反应的。
在他的料想中,荣观真总该说他两句,或者对他道歉,实在不行干脆和他打上一架。
他们应该像从前那样吵得难分难舍,吵完了就坐下来好好把话说开,或者干脆抱在一块哭上一会儿……假若情绪上头,荣观真又实在想知道真相,他也不是不能把十恶大败狱的事情告诉他。
但现在,荣观真的反应平静得有些过了头。
他对他的态度,只能用漠视来形容。
“就说他已经不在乎你啦。”黑小孩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啊,可是……”
可是什么呢?时妙原突然释然。
不相信永远的明明是他自己,早就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的也是他自己,怎么真的走到这一步了,他又开始妄想些别的结局了呢?
许是因为他沉默了太久,荣观真的表情终于变得有些不耐烦。他主动开口问道:“所以呢,你这次回来,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吗?”
“啊!这个……”时妙原想说我是来和你分手的,可看着对方古井无波的眼神,却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支吾半天,说:“我是来看风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