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乖……哎哟!你轻点啊乖乖!”时妙原被马脸戳得生疼,无奈又好笑地说道,“来抱抱,抱一下可以的。啊你轻点!别给我撅地上了,哎!”
白马非但不听,反而得寸进尺伸出舌头想舔时妙原的头发,荣观真一个响指,它尖叫着消失在了原地。
他迅速转过身去:“走吧!东西有它给拿着,不会弄丢的!”
“哦!哦,好的好的。”
时妙原捋顺被白马拱成稻草窝的头发,跟着荣观真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问:“你刚刚是害羞了吗?”
“你说什么?!”
荣观真猛然回头:“你别瞎讲话,我脸红个什么劲儿?我只是气那个不中用的东西,我只是被它气到了而已!!!”
他突然愣住了。
时妙原正在对他笑。
今日月色极好,月光洒在林中,正正好好地把他笼在了光晕之下。
瘦瘦小小的一个时妙原,被裹在不合身的、宽大的衣服里,好像一只陷进了棉花堆里的小仓鼠,对着他苍白又柔和地笑。
“你的脸好红啊,”时妙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这也是因为生气吗?”
第144章 千流映日 (一)
荣观真满脸通红地说:“我没有脸红!”
“还说没有呢, 你都跟我那胡萝卜一个色儿了。”
时妙原嘻嘻哈哈地凑上前去,荣观真转身就走,这次他没有等时妙原, 很快, 他的背影就消失在了密林中。
“嗨!还说稳重了呢, 怎么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爱生气……呼……”
时妙原追了一会儿,实在是走不动了,便只好停在原地, 扶着一棵老槐树喘气儿。
月亮短暂地躲到了乌云身后,林子里光线十分黯淡。黑暗将他层层包裹, 时妙原半眯着眼,身边的景象,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给了十恶大败狱。
虽然, 十恶大败狱里其实完全没有景色可言。那儿要么伸手不见五指,要么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魂官总是沉默寡言,亡灵们的悲鸣令人头晕脑胀, 和他一起受刑的人有很多很多, 他的兄弟姐妹们并不包括在其中。
除了他以外, 其余的八只金乌已经彻底魂飞魄散。
早在很久以前——在时妙原被荣闻音带离十恶大败狱的那天,它们的神识就彻底消散在了狱中。
金乌们所留下的唯一痕迹,就只有由尸身浇筑的铜雕。
“……嘶。”
时妙原不动声色地捂住了小腹。
他又开始疼了。
一想到那些活灵活现的铜雕,他就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的后背也不合时宜地难受了起来,肩胛骨上的伤口又在发酸,他不敢靠树, 又站不太直,一时间找不到能借力的点,就只好慢慢吞吞地蹲到了地上。
月亮探出云层, 他的影子蜷缩一隅,显得渺小又微不足道。
约莫半分钟后,一道稍大些的影子将他笼在了身下。
时妙原抬起头,只见荣观真表情紧绷,双拳紧握,仿佛如临大敌,可这里并没有任何能威胁到他的人。
“你一直没跟上,所以我就来看看。” 他生硬地说,“你还是很累吗?”
时妙原勉强笑道:“不好意思啊,再等会儿可以不?我……刚才没休息够,还是没力气走。”
“你的身体很差。”
荣观真走近了一步,“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确实,时妙原想,从前他一飞就是数日,从海角飞到天边,从荒漠飞越山巅,一刻也无需停歇。
“唉……上年纪了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时妙原摇头叹道,“活得久了,身体不好使了,脑子也记性不好,最近总是忘事。”
荣观真点头道:“确实。看你现在这样子,过去的事情,你应该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吧。”
时妙原心头一跳:终于要来了吗?
他清了清嗓子,斟酌着问道:“过去的……具体什么事情呢?”
“很多。”荣观真居高临下地说,“你的过去,我的过去。空相山的过去,我们的过去。”
“嗯……如果你说的是这些事的话,那我,应该是没有忘记的。”
时妙原扶住树干,一鼓作气站了起来。
他蹲得太久,起得又太急,短暂的晕眩之下,整个人踉跄栽进了荣观真怀里。
他迅速反应过来后退:“不好意思!”
他嘴上道着歉,心里想的却是:好香啊。
他闻到了花香,是黄姜花的味道。荣观真最喜欢的花,他到现在也应该一直在种。
“走吧,我恢复好了,咱们还是快些赶路如何?”时妙原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花香在鼻腔中多停留了一会儿。
“你不是要带我渡江吗?这天都黑了,再晚点就不适合开船了吧。”
荣观真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我背你过去。”他说。
“啊?等等!”
时妙原完全没有料到事情会有这样的发展,“这怎么能行?我可以自己走的!你不用……你别,呜哇!”
荣观真其实是在通知他。不等时妙原推脱,他直接打了个响指,用法术把他托起来放到了背上。
被迫腾空瞬间,时妙原小小地惊呼了一声,而荣观真也同时愣了一下。
他站直后,掂了掂背上的重量,好像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时妙原紧张地问:“怎、怎么了?你其实真的不用背我,我只是累了,我自己能走!你快放我下来!”
“你再多说一句,我真的会把你原地扔下。”
荣观真放完狠话,迅速走上了一条小道。
他走得又快又稳,时妙原在他背上扒着,一开始不敢太放松,后来实在是支棱得有些辛苦,便斗胆把脑袋靠在了他的颈侧。
黄姜花香更明显了,荣观真身上的温度,令他感到了一阵久违的放松。
好舒服,好暖和。
难得的温暖,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
这说出去会有谁信?明明他才是太阳的化身,身体却冷得像刚从冰窟里捞出来一样。
耳畔清风照拂,托着他的双臂有力而又持重。身边的景色不断变换,时妙原的眼皮渐渐地开始打架。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荣观真问:“你到底去哪了?”
“唔……什么?”时妙原迷迷糊糊地应道,“我没有去哪呀……我只是……到处走走而已……”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荣观真说,“我到处找,可哪里都没有你的踪影。”
“空相山没有,净界山没有,哪座山里都没有你……我甚至找遍了每一条河流,可哪里哪里都没有你的踪迹。”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你真的还在人间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去了什么地方。”
“时妙原……”
“现在在我身边的,真的是你吗?”
这是什么话?时妙原愤愤不平地想:我当然是我呀。
我不是我的话,还能是谁呢?
时妙原咕哝了几句,没答出个所以然来,便沉沉地陷入了梦乡。
他做了个难得的好梦。
温暖的潮水,金色的日光。
苍茫的天空,充斥着太阳的光辉。
他变回了一只鸟。
一只毛茸茸、圆滚滚,才刚长出飞羽,连走路都有些笨拙的小鸟。
海上升起盘虬的树根,那应当是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