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树干一路往上飞,他飞呀飞,飞呀飞,不断在枝丫间穿梭。
快要临近终点时,他听见了此起彼伏的欢叫声。
你好,你好。
他们互相打着招呼。
你来啦!快过来!
欢迎回家,欢迎,这一路飞来,你肯定累坏了吧?
快上来吧!快快,飞到最上面来,和哥哥一起!来。
他落在树冠上,他的家人们已经在那里等待了他很久。
他们彼此梳理着耳羽。自鸟儿们身上绽放的光芒映亮了整片海域。
天是长昼,永无夜来。他坐在扶桑树顶观望世界——他的世界一望无际,在大海的尽头,他看见了高低起伏的波涛。
“那是什么呀?”他好奇地问,“那里也是海吗?”
“哦……那不是海,是陆地!陆地和海不同,它是硬的,实的,踩起来不会晃,和树很不一样。”
回答他的鸟儿在树枝上蹦了两下。
“啊?可是哥哥,陆地既然与海不同,为何也会有浪花呢?”
他指着远处问:“你看,高高低低,扭扭曲曲,噢!只是它不会动。水怎么不动呢?它真的不是水,它是什么?”
“我看看啊……我看看,你别急,让哥哥好好看看。”
他的长兄探长了脖子。
“哦,我知道了,那不是一般的陆地!小宝啊,小宝,那是陆上的浪花,是海之外最特别的地方!”
“什么什么?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那是山呀!”
时妙原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听见荣观真说:“到了,下来吧。”
“唔……”
轰鸣的水声将他包围,眼前是东阳江最湍急的一段流域。
然而,水声并不全从江中而来。时妙原站在地上,揉着眼睛张望了一圈,在身后看见了一座巨大的瀑布。
断崖的落差极大,目测至少有五百米高。水流轰鸣激荡,自高空直落并流入江。
即便相隔有一段距离,也有好些水花飞溅到了他的脸上。
“真漂亮啊……空相山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时妙原还在原地惊叹,荣观真先一步走上了台阶。
随着他的前进,道路两旁依次亮起了许多灯笼。明黄的灯光照亮了上行的道路,也映亮了一座深藏在飞瀑下的建筑。
一座现代化的高楼:方方正正、占地颇广,几乎与瀑崖融为一体。它的外墙由灰青岩打造而成,全楼上下没有任何窗户。
时妙原眯着眼睛找了半天,才在最下方看到一个小小的入口——还是因为白马就站在旁边,他才注意到了那扇小门。
白马见到时妙原,兴奋得差点滑下台阶。
荣观真在台阶中段停下,回头对时妙原说:“还不跟过来吗?你准备露宿野外?”
“啊……这……?”时妙原面露难色。
荣观真以为他有顾虑,便说:“这是我名下的产业,是我建的楼。你可以当它是酒店……就是客栈,不过里面没有客人,不用担心会有人打扰。”
他见时妙原还愣在原地,干脆走下来拉住了他的胳膊。时妙原跟着他爬了十几级台阶,才如梦初醒地推了他一下:“等等!”
他挣脱荣观真的钳制:“你不送我坐船吗?”
“坐船?你什么时候爱上坐船了?”荣观真不解地问,“你要是想坐的话,明天我再带你去行吗?今天时间太晚了,我到哪去给你找观光船啊。”
“不是?什么明天不明天的,你不是要送我……”
时妙原本想问,你不是要送我走的吗?可看着荣观真理所应当的表情,他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们僵持了半天,时妙原最终只问出一句:“……这地方叫什么名字?”
“你问这栋楼?它叫千素流。”荣观真说。
“你为什么要建这个楼?”时妙原呆呆地问,“你把我带到这儿又是什么意思啊?”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就当我闲得慌无聊吧。”
荣观真被磨得不耐烦了,甩开他闷头往上走去。
走出好几步之后,他回头对呆愣在原地的时妙原说:“快进来吧,你不会真准备在山里面过夜吧?千素流是专门为你建的,这里面房间很多,够你从头睡到尾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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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拔地万重清嶂立,悬空千丈素流分。共看玉女机丝挂,映日还成五色文”,千素流名字来自王安石《千丈岩瀑布》
第145章 千流映日 (二)
“时妙原怎么了!!!”
东越山, 万霞天。
荣承光带着舒明冲进房间里的时候,围在床边的人已经堵了个水泄不通。颂梓和衍光忙前忙后地打水递毛巾,亭云居星急得整个团团转, 施浴霞见荣承光来了, 焦急地向他解释道:
“我刚才和他一起安葬师父, 没想到她的尸骨里居然有一只活着的金顶枝!时妙原为了保护我受到了它的袭击,从那之后他就一直昏迷,不管怎么喊他都醒不过来!”
荣承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娘的骨头里有金顶枝?!你说的是真的?我是活在梦里吗!等等……不是, 你把我娘给带过来了?!!!”
施浴霞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这事是我考虑不周,之后要杀要剐之后随你们便, 但现在得先想办法救他!”
荣承光快步走到床边,只见时妙原昏迷不醒,眉毛紧紧拧在了一起。他的脸上冷汗直冒, 浑身抽搐不停,嘴里一直在念叨些什么,好像正在做噩梦一样。
金顶枝从前额刺进他颅顶, 像螺旋刀一样嵌入了皮肉之中。不仅如此, 它还在不断地深入, 它每进一寸,时妙原的表情就越痛苦一分。
荣承光指着金顶枝问:“有没有办法把这玩意儿弄出来?”
“没有。我什么方法都试过了,根本就行不通。”施浴霞紧张地扯住了头发,“强行取出很有可能会对他造成伤害,但这样下去,也迟早会出事的啊!”
舒明在床边不断蹦跳:“能让我看看吗?这床太高了, 我看不到他!”
荣承光把他抱到床上,舒明一看清时妙原的模样,就哇地大哭了出来。
“他怎么了啊?只是半天没见而已, 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哇!!”
舒明扒着荣承光的胳膊祈求道,“你们能不能救救他?他看起来好难受啊!”
关亭云面如菜色地问:“承光叔,你说他会不会被金顶枝控制啊?就像……就像贡布达瓦一样,他会成为荣谈玉的手下吗?”
“施奶奶,再这样下去他不会死掉吧?”关居星眼泪直往下掉,“我们不能这样看着他死啊,求你了施奶奶,这里是你的地盘,你应该有办法救他的吧?我们一起经过了那么多事情,他不应该死在这里啊!”
施浴霞:“我……”
“不能让他死掉。”荣承光喃喃道,“他要是就这么死了,我哥这回就彻底完了。”
“时妙原在哪里!”
门口传来咚的一声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荣观真倚着门框,浑身脱力,脸色苍白,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
荣承光赶忙迎上前去:“你怎么醒了!”
“我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就跑过来了。”荣观真气喘吁吁地问,“他,他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