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踉踉跄跄地跑到了病床边。
“让开,都让开,让我看一下。”
荣观真拨开旁人,跪在床边,一看清时妙原额头上的东西,他就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屋子里瞬间乱成一团,舒明号啕大哭,亭云和居星吓得嗷嗷直叫,施浴霞好不容易控制住孩子们,荣承光冲上去把荣观真架了起来:“你没事吧?喂,你冷静点!这里情况已经够糟了,不能再多一个病号了!”
“我没事,不用扶我。”荣观真推开荣承光,哆哆嗦嗦地把时妙原搂到了怀里。
就这一会儿功夫,金顶枝又往皮肤下陷进去了几分。从外面看,它就只是一个小小的鼓包而已,不仔细分辨的话,根本就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荣观真绝望地问:“东越山为什么会有金顶枝啊?”
“我……是我的错,这是因为,我想给师父移坟……”
施浴霞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一通,她越讲,声音就越发哽咽,到最后,她几乎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该死,如果不是我这么任性,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施浴霞泣不成声:“我不知道她的墓里居然会有这种东西……你打我一顿吧,或者有没有什么换命的办法?一切都因为而起,我愿意承担责任!”
“你不用对不起,金顶枝是我放进去的。”荣观真说。
“什么?”众人皆是一惊。
这句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炸得房间里寂静无声,就连舒明都忘记了要哭。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施浴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从哪里弄到的金顶枝?”
荣观真说完这话之后,就陷入了长久的失神。他抱着时妙原坐在床边,他的眼神发直,人虽还在这里,思绪却已飘到了远方。
直到时妙原开始在他怀里抽搐,荣观真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了神来。
时妙原好像很疼,他嘴里胡乱说着什么,声音里满是委屈,也许是因为金顶枝弄疼了他,也有可能是……他在幻境中,看见了什么令他痛彻心扉的画面。
荣观真低头沉思良久,说:“你们都出去吧。”
荣承光反驳道:“不行!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金顶枝太凶险了,你才刚醒,我觉得还是多留点人……”
“我知道它有多难搞,这就是我自己养的虫子。”荣观真低声道。
“……”荣承光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荣观真把时妙原小心翼翼放回床上,帮他盖好被子,然后站起来说:“小霞,承光,我需要你们在外面守着。舒明,你和哥哥姐姐们一起到别的地方去玩,没有我的通知不许靠近这里。这里有我就好,我有办法救他。”
“你要怎么救?你……你能把金顶枝取出来吗?”施浴霞忧心忡忡地问。
“嗯,我知道怎么取出来。”
荣观真摸了摸舒明的脑袋,又一一拭去了孩子们脸上的泪珠。舒明仍在啜泣,他蹲下来柔声劝慰道:“你别担心,时妙原不会有事的。他只是……可能会看见一些,不太愉快的东西。你们先回去吃点东西,然后再睡一觉,等睡醒了,他就能来找你玩了。”
话已至此,就算再不放心,孩子们还是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荣承光最后一个走,荣观真在门口叫住了他:“承光。”
“嗯?我在!”荣承光下意识绷直了身体,“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没什么,只是你一定要保护好他们。”荣观真嘱咐道,“如果我出不来,舒明会继承我的力量,他能帮你夺回东阳江,我需要你去彻底解决荣谈玉的问题。这一切说到底都是我们的家事,你必须尽快把它了结,无论如何,都不能有更多人被牵扯进来了。”
“你……!”荣承光一时语塞,“你这是,在交代遗言吗?”
荣观真点头道:“就当我是吧。不论你怎么想,我都希望你不要让其他人受到任何伤害。你是个好孩子,我相信你能做到。当然,我也相信你不会让自己有事。”
荣承光的脸瞬间一阵红一阵白,他咬咬牙,艰难地说:“好。”
门关上以后,荣观真坐回床上,把时妙原扶起来,让他靠进了自己怀里。
时妙原抖得越发厉害了,他身上忽冷忽热,口中呜呜咽咽,像是在哭泣,也像在向谁求饶。
“不……不要……”他不断摇头,“不要,我不想……你不要这样……”
“妙妙,你听得见吗?是我……”
荣观真正想安抚几句,时妙原突然惨叫道:
“我不想走!!!”
他陡然卡住了荣观真的脖子。
“嗬啊……!”荣观真瞬间扒住了他的手。时妙原手上不断用力,在他即将再度尖叫出声之际,荣观真用力地用右手扣住了他的后颈,将他带到了自己身上。
“唔!”
他们的额头贴到了一起,金顶枝察觉到另一人的存在,好奇地停止了钻探。
额头相接处传来阵阵高热,一股难以言语的躁动自肌肤相贴处流进了四肢百骸,荣观真用力扣住时妙原的后颈,急切地唤道:“妙妙,你快醒醒!”
“你快醒来,你快看看看看我!”
“是我,是阿真,我就在这里!”
“不论你看见了什么,千万别不要沉湎其中,那都是过去的事,那都不是现在!”
“我就在这里……我就在这……妙妙,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你快醒来看看我吧!”
时妙原剧烈地挣扎了起来,他似乎想要逃跑,被r荣观真反剪住手,死死地压在了床上。
荣观真果断咬破自己的舌尖,将血气一股脑渡进了时妙原口中。
金顶枝旋即躁动起来。一小截虫腿趁机钻进了荣观真的皮肤里。荣观真对此早有预料,他任由枝虫在经络间横行,同时却抱得越来越紧——
不知多久以后,他感到时妙原停止了挣扎。
又不知再过了多长时间,他怀里已经没有了温度。
他睁开眼,看见一座倾泻而下的瀑布。
荣观真的脸色变了一变,很快便复归平静。
“果真这里吗。”他自言自语道。
瀑布下的楼宇令他感到一阵恍惚,根据周围的环境判断,这场幻境所复现的,至少得是三十年前的景象了。
空相山峰峦叠嶂,东阳江湍流涌动,千素流伫立素流之下,荣观真拾级而上,台阶两旁的灯笼并未因他的到来而发出光亮。
这倒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再怎么说,他也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他只是一位访客,一道虚影,一缕只身闯入金顶枝境的神识。这里的一切画面的确都曾真实存在过,但那也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千素流大门紧闭,荣观真探出右手,他的指尖瞬间变得透明。
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穿透门板走进了千素流中。熟悉且遥远的熏香瞬间将他包围,迎接他的是一座流光溢彩的神树。
树有九层,枝桠蜿蜒,通体由黄金制成,顶端站立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神鸟。
那鸟有三足双翼,背后圆光充满神秘的神性,黑暗中,它是唯一的光源。即便身处白昼,它也将会是永恒且不变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