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观真听出他的潜台词,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收拾完屋子之后,他们一齐离开了千素流。
两人选了条和昨日不同的线路,从东阳江边上出发进了山。空相山面积极广,时妙原虽曾在这住过许多年,但也有很多地方从未涉足过,故而这一路上,他也感到沿途的景色很是新鲜有趣。
一整个上午,他都和荣观真在林子里闲逛。采野果,逗野兔,指着山神庙里老头子一样的神像哈哈大笑。
午后时分,他们抵达湖边,在一处林荫地旁吃起了水果。湖边确实有船,但不凑巧被人弄坏了。一站上去就漏水,连浮起来都成困难。
荣观真联系了一位修理工,不过对方忙不开身,得等第二天才能过来。
他提议等到明天再划船,时妙原同意了。
他们在傍晚时回到千素流,一同在天台上欣赏了江中的落日。
夜幕降临之后,荣观真先行离开,时妙原则自己回房间休息。
那天晚上他告诉自己:等船修好了,坐了一次船,他就离开。
第二天,荣观真带了一则噩耗:那船零件老旧,得专门去外地进货。修理铺老板恰好出了远门,至少,也得等到后天才能把维修部件给回来。
划船计划落空,于是当天,他们就近在瀑布边消磨了大部分时间。
时妙原坐在潭边泡脚,荣观真脱了上衣扎进水里,好半天也没有任何动静。时妙原等了好久终于心急,他刚要下去捞人,就见荣观真捧着一条七彩斑斓的小鱼浮了出来。
鱼儿长尾翩翩,在水中宛若飞鸟般轻盈灵动。荣观真献宝似地把鱼儿倒进时妙原手里,等给他看够了,就重新放了回去。
可能是因为潭水太冷,小鱼太轻,那天晚上,时妙原暂时没有思考离开空相山的事情。
到了第三天,船当然还没有修好。
时值五月初七,山神生身祀如期而至。荣观真当天早上来千素流打了个照面便匆匆离开,他没邀请时妙原去参加法会,时妙原猜,他大概是怕他到了大涣寺会触景生情,想起从前不开心的事情。
不过他还是偷偷跟过去了。
暌违千年,大涣寺景致依旧如常。主祭在神殿前恭请神降,时妙原在香客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给他蛋糕的男人,送他火腿肠的老板,那对母子,那两位阿姨,他们和他一样,都是为他们的神明而来。
隔着高香炉袅袅的青烟,他还看见了慈悲之尊悲天悯人的眉眼。
山神殿内,金像之下,凡人所不能视之处,山君正静静地俯观一切。
有许多人来敬香,有许多人诉说对他的爱敬。他随手赐下祝福,偶尔也会擦去信徒的眼泪。伤心人虽看不见他,但也觉如沐春风。
时妙原赶在生身祀结束前回到了千素流,荣观真一进门,就迎上了一大束还在滴水的野花。
采花大盗从花束后探出脑袋:“生日快乐!”
当天晚上,他们一起看了部让人昏昏欲睡的爱情电影。
时妙原真的看睡着了。他再醒来已是半夜,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薄被,而荣观真则坐在地毯上,抱着膝盖,盯着屏幕里的画面看得入迷。
主角心意相通,正手牵着手在夕阳下漫步。电视机荧光为屋内的一切都镶了层亮边,荣观真只顾着看电影,时妙原便只顾着看他。
到了第四天,修理铺老板终于结束探亲,荣观真却一反常态地忙碌了起来。
生身祀后仍有一系列收尾法事,这还是今年才刚定下的仪轨。大涣寺毕竟是他的道场,这么重要的场合,他自然不能缺席。
人们都说,今年的祭典,荣老爷显灵得尤其频繁。于是接下来几天,大涣寺里的人流只增不减。
荣观真就这样在蕴轮谷与千素流之间穿梭,他总在傍晚才赶回千时妙原身边,那时他通常会带一些信徒上贡的瓜果,然后他们各自抱着一盘果切,盘踞在沙发两侧看电影。
他们看的外国影片居多,有一部片子出现了天使和恶魔,这类善恶对比鲜明的角色立马让他产生了共鸣,他为自己幻想中的那两位朋友——总在他脑海中吵架的黑小孩和白小孩找到了合适的形象。
时妙原迷上了电影。这天,他们看了《驱魔人》。
“我还是喜欢恐怖片。”他一边嚼荣观真喂来的水蜜桃一边说,“我觉得这个洋人用时钟做的通灵盘挺有意思的,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找点鬼试一试。”
荣观真有些无语:“这鬼得多无聊,才会愿意陪你玩这个。”
时妙原撇了撇嘴:“我要吃橘子。”
“来,刚剥好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半个月。
千素流说是酒店,但其实根本没有旁人入住。荣观真不在的时候,时妙原就独自闲逛,他发现这里确实有很多房间,只要他一靠近,门就会自动打开。
荣观真说得对,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摆设到装潢,千素流里的一切,都非常符合他的心意。
照理说,他应该在这儿待得很舒服,而他也确实得到了极大程度的放松。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时妙原的内心,却每天都比前一日更加焦躁。
他还没忘记他这次回来的目的。
他是要和荣观真……分开的。
他们真的不适合继续纠缠下去。
……他要和他分开吗?
来到千素流的第十六个早上,荣观真照例敲开房门,时妙原已经穿戴整齐。
他问:“船应该修好了吧?我想去划船,带我去湖边吧。”
他们来到了最初去过的湖边。
这不是无果湖,时妙原此前从未到过这个地方。这片湖没有官方命名,荣观真说当地人都叫它明镜荡。
明镜荡如其名般澄如明镜,湖泊面积不大,水面落叶缤纷,鱼儿畅游其间,风一吹银鳞与水波粼粼,十分晃人眼睛。
午后,荣观真负责划船,时妙原就仰躺在木船上,脸上蒙着树叶小憩。
今日阳光明媚,他们沿着湖边的林荫缓缓前进,一只小粉蝶停在时妙原的鼻尖,他打了个喷嚏,蝴蝶当即逃之夭夭。
“唔……我睡了多久?”他揉着眼睛问。
“半个小时。”荣观真答道,“这是第五只到你这儿来的蝴蝶了。”
“好么,那我也确实是招蜂引蝶。”
时妙原醒了,荣观真便摇桨向湖心划去。水波缓缓浮动,好似有生命的金箔,时妙原眯起眼睛,他感到通体舒畅。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休息得很好。
他的伤好了,翅膀也长了回来。他不仅不再做噩梦,和荣观真的相处也变得自然了很多。
一切都看似十分安稳,只是……
扑通。一条小鱼跃出湖面,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雅的半弧。
鱼儿落水之后,并未急着离开。它在船边不断地徘徊,荣观真弯下腰碰了碰它的背鳍,他笑着说:“你也上午好。”
他今天扎了个小辫子,有几分碎发垂在眉间,和水波倒映出的光影融为了一体。
时妙原坐起身,爬到荣观真面前说:“我们聊聊吧。”
荣观真放下了船桨,他们正好停在湖中央。
光影不断浮动,他们相视着彼此,有半分多钟的时间,谁也没有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