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什么?”还是荣观真先开的口。
“聊聊接下来的安排。”时妙原解开辫子,慢条斯理地梳理起了头发。
“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和你说,现在船也划了,我也在这呆了大半个月。谢谢你这段时间收留我,但是我感觉,咱们也是时候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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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老荣:噔 噔 咚
第148章 万山恸月(一)
“要回去聊吗?这里不太方便。”
荣观真刚拿起桨, 时妙原就按住了他:“不用,我看这儿就挺适合的。”
“好吧,那晚上你想看什么电影?”
“啊……这个先不急。”时妙原咳嗽两声, 正色道:“现在, 我想和你好好聊聊我们之间的事情。”
“我们之间的事情?”荣观真重复了一遍, “这几天我们聊得难道还不够多吗?”
“多,但都没有触及本质。”
“什么是触及本质的问题?”
“有很多,比如……这些年你做山神做得如何?”
荣观真愣了一下, 说:“还行。”
时妙原笑问道:“只是还行吗?我可是听了很多与你有关的传说,也见识了不少你的忠实追随者。你变得越来越厉害了, 阿真,你现在都已经是千山万岳之主了,这事我还是偶然间才知道的, 你为什么不主动告诉我呢?”
荣观真低下了头。
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手指。时妙原对这个小动作很熟悉,每当荣观真感到紧张,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时候, 都会像这样转移注意力。
他玩了会儿手指, 摇头说道:“那种虚名……其实不提也罢。不论这主那主, 每天所做的无非就是滋养农桑,惩处恶灵,这都是些很普通的工作,没什么特别之处。”
“是吗?可我记得你以前还挺想要这个名头的呀。”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嗯……确实。”时妙原若有所思道,“你说得对, 我不能总拿过去的标准看待你。你的变化很大,各方面都是。”
荣观真问:“比如?”
“比如。”
时妙原探出身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比如, 我感觉你现在话变得少了。”他凑到荣观真面前说。
荣观真微微仰起了头。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他可以数清时妙原的睫毛。
弯弯的弧度,轻轻地发颤。像蝴蝶的翅膀,漂亮又脆弱,随便一用力就能捏得粉碎。
“有吗……可能……可能是因为我以前太口无遮拦了吧。”荣观真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毕竟我原先总是说得多,做得少。所以后来我想,很多时候如果我能保持沉默,说不定会更好些。”
时妙原哑然失笑:“什么啊?要论口无遮拦,你在我面前根本就排不上号呢。”
一只蜂鸟掠过湖面,带着几串涟漪飞上了花丛。
它找到一朵盛开的月季,大快朵颐地吸食起了花蜜。
时妙原坐直起来,撩起垂落到耳边的头发,一边扎辫子一边对荣观真说:“你不愿言多必失,这是人之常情。你对我有所保留,我也完全能够理解。谁都有不得已的地方,你有,我也有。人生在世,得偿所愿的时候总是太少。”
荣观真刚要反驳,时妙原话锋一转问:“我们已经认识多久了?”
“什……”荣观真卡了一下,“三千年吧?”
“确实,已经有这么久了啊。”
时妙原向后仰去,用胳膊支撑住身体,十分怀念地说:“还记得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就只有一丁点大,看起来就跟个小土豆似的,跟在妈妈身边,不注意找都发现不了。”
他想起那天傍晚,在天空中看到的景象。
天穹是如此广阔,地上的人儿渺小得像是蚂蚁。小小的荣观真牵着母亲的手眺望落日,他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惊奇。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每当想起那天的情景,时妙原都会觉得十分神奇。曾经还不及他腰高的小东西,一眨眼竟然都成为顶天立地的山神了。
荣观真长高了,长大了,他不再懵懂幼稚,说话处事也有了自己的一套方式。他成为了独当一面的神灵,他的确如他所说践行了他的仁慈——而且他还和他之间产生了如此紧密的联系,三千年前递出那颗杏子的时候,时妙原是决计想不到他们会有今天的。
不论世事变迁,山自巍然不动。鸟会日复一日地飞,只是今时今日所见的飞鸟,和当年当日,未来某日的都不会再有重复。
时间一往无前,从前的他们都已是过往云烟。他与荣观真共同经历了太多,也在彼此的生命中缺席了太久。不论有多么不舍,时妙原都清楚地明白:他们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自他在司山海宴上斩杀穆元沣的那一刻起,分离的结局就已经成为了必然。
时妙原望着荣观真,荣观真也定定地看着他。
谁都没开口说话,时间也仿佛陷入了凝滞。
直到又一尾小鱼跃出湖面,时妙原笑着说:“这些天很感谢你的照顾。”
湖面突然起了风,水波推搡着舟身,荣观真嗫嚅了几句。看他的口型,好像是想说:不用谢。
但不知怎的,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妙原接着说道:“千素流很漂亮,空相山的景色我也很喜欢。你的生身祀一年比一年隆重,你拥有了许多真心爱你的人。你确实变成了你想要的样子,你真的长大了,阿真。我为你感到高兴,闻音如果看到现在的你,也会很开心的。”
荣观真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你……没事,你只要开心就好。”
“其实,你当初问我为什么来,我确实没有对你说实话。”时妙原感慨道,“穆元沣死后我们就分开了,后来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我都没能来得及告诉你。”
荣观真震了一下,不知是因为“穆元沣”这三个字,还是时妙原说话的语气。
怀念的,柔和的,怅然若失的语气。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荣观真紧盯着手里的船桨说,“谢谢你肯定我的功绩,但穆元沣的事确实是我错了。当初你走得急,我想对你道歉也来不及。妙妙,其实你应该懂我的,我之前太不成熟,但我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如果你不讨厌我的话,我还是想和你……”
时妙原打断了他:“其实我想说的是,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荣观真愣愣地抬起头,他的表情好像在说:怎么会?
“阿真……从过去到现在,我给你,给你们家都添了太多太多麻烦。”
时妙原斟酌着说道:“我知道,这些年你独自走来一定很不好过,你能变得这么好,也都是出于自己的努力。既然你已经能独当一面,我们也好好相处了很久,俗话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看……”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甚至看不清彼此的面庞。
发丝在风中颤抖,而时妙原的声音也亦如是。
他深呼吸数次,艰难又坚定地说道:
“俗话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依我看,不如我们就在这里……”
“哇!有小鸟!”
湖边传来一阵喧闹声,时妙原下意识扭过头去,只见一大群小孩叽叽喳喳地涌向了草丛——蜂鸟正在那儿采食花蜜。
他们身边没有大人,其中一个男孩冲在最前,他着急想要离小鸟更近些,孰料河岸软泥湿滑,他一脚踩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