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时妙原思索道,“以你的身份,应该不能直接跟我一起去吧?”
“确实。山神之间泾渭分明,雪山神明众多,我不告而去,对他们而言应是一件很冒犯的事情。”
荣观真摸着下巴说,“我想,我至少得得到他们的首肯才能正式启程。不过你别担心,我今天就回香界宫起草传讯,只是最快可能也得一个星期才能收到回信,咱们要做好等待的准备。”
他们聊着天走进山神殿,荣观真顺手从供台上拿了些话梅糖装进口袋,还没来得及剥开,便听见了一阵肝肠寸断的哭声。
“呜呜……呜啊啊啊啊,荣老爷,荣老爷,我求求您了!求您帮帮我们一家吧,啊!!!”
“这是怎么了?”时妙原凑到那信徒身边,几分钟后,他大致了解了他哭诉的内容:
山里出了人贩子。他的孩子三天前在家门被拐走,警察们竭力追捕,但空相山地形太过复杂,在山里面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故而至今也依旧杳无音信。
孩子母亲已经住院,家里整个乱成了一锅粥。他实在走投无路,便只能病急乱投医,来找神仙帮忙了。
第153章 江岸远音(二)
时妙原看了荣观真一眼。
“帮帮他?”
“当然。”
荣观真闭目少顷, 再睁开眼时他说:“都还在空相山里。孩子没事,人贩子刚才摔断了腿,只是让两个小喽啰的跑了, 但应当没什么大碍。”
时妙原问:“那还需要我们再做什么吗?”
“不用, 之后的就交给警察好了。”
荣观真望向殿外:“他们已经接到消息了。”
孩子父亲正伏地痛哭,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他手忙脚乱接通电话,只是听了半句, 就激动地跳了起来。
“什么?找到了!真的吗,我的天哪, 我我我,我马上过去!谢谢警察同志,谢谢谢谢!”
他对着手机千恩万谢, 又冲山神像狠狠磕了三个响头,这才着急忙慌地跑出了殿外。
他走后,山神殿里又陆陆续续来了几轮香客。
时妙原来了兴致, 干脆便爬上神坛, 盘腿坐在山神金像脚下, 狐假虎威地聆听信徒们的倾诉。
没听多久,他就忍不住翻起了白眼。
原因无他,只是这些人的愿望实在都太异想天开,就连最有求必应的邪神听了,估计都要大惊失色。
比如,有些人来得浑浑噩噩, 头都磕了几个也没想好到底该求官求财还是求姻缘美满。
而有些人的要求五花八门,只给了三毛香油钱就恨不得连中五百万彩票。
这还不算最夸张的,时妙原甚至听到有人希望山神能替他行凶。那人将仇家的名单列了一长条塞到果篮里, 恶心得时妙原恨不得直接冲上去给他两耳光——时妙原的反应如此之大,而荣观真却没有多大波动。
他偶尔摇头,偶尔叹气,偶尔直接抬手施些法术……或除去跟在对方身上的怨灵,或悄悄治愈尚未被发现的病灶。但大多数时候,他都一言不发。
他们就这样聆听许久,直到晚钟悠悠响起,时妙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哈啊——困死我了。唉,阿真呀,别怪我说话不好听,我瞅你这神仙当得实在是没啥意思,多少年了都还在听这些有的没的,我老早就觉得你该退休了,还不如跟我去野地里捡果子吃呢。”
山神殿内人去楼空,只有个义工在打扫卫生。擦到供桌时他“咦”了一声,奇怪,桌上的零食好像少了许多。
时妙原一边嚼信徒供上来的瓜子仁,一边兴致勃勃地说:“你要不要干脆从现在开始培养个接班人,等以后准备好了,也好退下来逍遥自在呢?”
“你可能觉得无聊,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荣观真叹了口气,“除了我,谁还能接这个摊子呢。”
“说是这么说,可长年累月的这样好辛苦呀。”时妙原不满地说,“虽然这空相山你一直说一不二,但偶尔你也该休息休息嘛。更何况你还没找过,怎么知道其他人就不行呢?我甚至觉得你可以在你养的那些孩子里面选一个。反正你就找个性格好的、孺子可教的,把神力转交给他,然后你就退下来,你跟我,我俩一起浪迹天涯去。”
他一举跳下供桌:“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很心动。”
“那么远的事情,太早想没有意义。”荣观真又开始给他掰橘子,“试试这个吧,今年新上来的丑橘,好吃的。”
“你怎么转移话题!”时妙原举手抗议了几句,嘴里被塞了好几瓣橘子。
他好不容易咽下果肉,又不依不饶地说:“好吧!既然远的你不乐意想,今晚要做些什么你计划好了吗?这听也听完了,哭也哭完了,大涣寺马上就要关门,接下来咱干点啥?要回千素流休息吗?”
荣观真思忖道:“天快黑了,千素流离这太远,更何况我也不能总把你关在虚境里。要不,我看……我们还是就近回香界宫吧?”
时妙原怔了一怔。
他随即笑道:“好啊,正好,我也好久没回家了。”
他们刚走到山门处,就听见了一阵吵闹声。
原先那群孩子也咋咋呼呼地冲了出来,他们一边狂奔一边嬉笑,毕惟尚跟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你们慢点儿!哎哟,这天都快黑了,你们是要去哪玩啊!等等……等等我!别跑丢了啊!”
毕惟尚很快体力告竭,孩子们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木桥尽头,他只得在原地独自懊恼。
只眨眼之间,春儿便带着小伙伴们钻进了森林。他一边快速奔跑,还不断给落后头的孩子鼓劲儿:“快快快,快跟上!趁天还没有全黑,我们到江边看落日……哎哟我去!”
他光顾着说话,一不留神和大树撞了个满怀。
“哇啊!我的头我的脑袋我的屁股我的——咦?嗯?”
疼痛并未如期到来。春儿抬起头,一个高大且沉默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一个男人。棕发褐眸,白衣冷脸,身材挺拔,不苟言笑。这人看着年纪不大,身上却有股老成稳重的气质,刚才被他撞得那么用力,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对,对不起……”春儿怯怯地缩了缩肩膀,“对不起叔叔,不好意思撞到你了。我不是故意不看路的,我也没想到这里会有人。”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白衣男背后冒了出来。
“哟!小朋友,这么晚了,你是准备去哪儿玩呀?”毛绒脑袋嬉皮笑脸地问。
那是个穿着黑衣服的青年。他的长相俊美,一开口就让人莫名想要亲近,他的气质和另一位千差万别,两人并排站着却显得既登对又和谐。
其余几个孩子也跟了上来,他们看见两位大人,纷纷露出了好奇的目光。
“春儿,你认识他们吗?”
春儿摇头道:“不认识……不过我要谢谢大树叔叔,刚才要不是他,我就摔倒了!”
大树叔叔眉头一挑,他对这个称呼似乎不甚苟同。黑衣男则畅快地笑道:“对呀!春儿,你也太不小心了,在山里跑得这么快,别说你大树叔叔要担心了,这万一吓着小花小草的可怎么办呢?”
他说着,绕到小朋友们中间,像个花蝴蝶似地挨个和他们打起了招呼:“你们好呀小宝宝们,你好你好!这么晚了,山里不安全,你们就不要在外面跑了好不好呀?快些回寺里找大人吧,你们可都是荣老爷的宝贝哦,要是遇到了大坏蛋,或者被怪兽吃掉了,荣老爷是会很伤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