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羽复千山(25)

2026-01-20

  “这些?没什么特别的作用,只是个人收藏而已。”

  “啊?全都是你自己收集来的吗?”

  “也不全是。”荣观真举起了一枚有小臂长的金羽,“也有些是其他人看我喜欢,专门送过来给我的。”

  说话期间,他把那羽毛来回转了好几圈,似乎是在观察上面有没有什么划痕。紧接着他回过头来,指着自己的脸对时妙原说:“顺带一提,我现在暂时能看见东西了。”

  “哎哎哎?真的假的!”时妙原差点儿跳了起来,“我从刚才就想问了,你的眼睛是为什么……”

  “我现在能看见,主要是它的功劳。”荣观真指着时妙原脚下一个灰扑扑的东西说。

  时妙原低头一看,差点原地弹射起步蹦到山洞顶上。

  那是一座十分不起眼的石雕。它看着最多就只有人手掌大,雕刻的技艺也十分粗糙,不过饶是如此,时妙原还是眼尖地辨认出了它的身份。

  这是荣观真的雕像。

  “只要有我的神像在场,我就能透过这张纸看清周围的事物。”荣观真点着自己脸上的红纸说,“这是因为这些神像在开光前都被蒙过眼。我想,这应该也算是一种共感吧。”

  原来如此啊——时妙原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总觉得荣观真的视力时好时坏,怪不得最初在藏仙洞的时候,他的动作看起来那么利索!原来是洞里那尊被废弃的雕像起了作用,原来,荣观真的眼睛并不是完全无药可救的吗?

  时妙原本想问问他是怎么瞎的,但话到嘴边还是被咽了下去。荣观真既已不追究他今晚的造次,那他最好就还是不要再往枪口上撞了。

  荣观真又去忙活金羽去了,时妙原在旁边尴尬地站了一会儿,他见荣观真无意再搭理他,清了清嗓子便准备离开。

  “你要走了吗?”荣观真冷不丁问道。

  “哦,对,对的……怎么啦荣老爷,您找我还有什么事么?”

  “你就没别的要对我说了吗?”

  时妙原心中升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您指的是……”

  “关于你的身份。”

  荣观真将几枚小羽毛塞进了更靠里些的地方,然后他回过头来,望着时妙原,一字一句地问道:“我想再问你一次,你真的不是时妙原吗?”

  时妙原僵在了原地。

  他强压下内心的尖叫,故作轻快地问:“我从老早前就想问了,那个时妙原是谁呀?是……您的朋友吗?”

  “是一个熟人。”

  “哦,哦,好像是听您提过他的名字。”

  “是吧。”

  “我和他长得很像吗?”

  荣观真微微一顿。

  “有一点吧……我觉得。”他迟疑地说,“但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

  “为什么会不确定?”时妙原佯装镇定道,“你俩不是很熟吗?”

  “以前挺熟。”

  “那现在呢?”

  “现在他死了。”荣观真说,“他死了有一段时间了,我有点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原来如此。”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要带你回来?”

  “嗯,确实?”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荣观真耸了耸肩,“常栖迟,你平时会不会有这种感觉?就是,有时你觉得你还存在,但是某种决定你存在的东西却不见了。有时你觉得这一切也该是个头了吧,可是你不论怎么努力,都完全找不到离开这里的办法。”

  “这个……”

  “你确定你不是时妙原,对吧?”

  当啷。一串清脆的响声将时妙原从恍惚中拉回了现实。

  那枚颀长的金羽被扔到了地上,丢下它的是荣观真。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将它视若珍宝,现在却连看都不再看它一眼了。

  山洞里太过安静,时妙原甚至能听清血液在鼓膜边冲刷的节拍。

  “这个吧……哈哈。荣老爷,你这话说的,这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哪还轮得到我自己确定啊?”他干巴巴地笑道。

  “也是。”

  啪啪两声,荣观真拍拍手,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时妙原循声回头,来的不出所料,果然先前为他引路的那颗菩提果。

  “跟着它回去吧,靠你自己走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哦……谢谢荣老爷!但你呢?你不回去吗?”

  “我?我就先不了。我刚才睡了一会儿,现在精神得要命。我在这儿再透透气,你自己随意吧。”

  时妙原从荣观真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明显的催促,他不敢再推脱,只好深鞠一躬,随着菩提果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快要出山洞的时候,他看到荣观真把三度厄捡了起来。

  “呼。”

  荣观真轻轻呼了口气。

  这曾是一把好剑。

  削铁如泥,真金火炼,宝珠熠然,流纹张扬。

  就算已经断了,三度厄也依旧是如此耀眼夺目。

  它在山神的祝福中诞生,那人当初把剑交给他的时候,对他说的是:

  “用它来保护你自己。”

  “我自己?妈妈,我不需要被保护。”

  “那,就去保护你觉得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那会是什么呢?

  那时他还太小,并不明白究竟何为珍重。后来他长大了,也依旧没能想通这里面很多道理。

  他对这个世界有许多疑问,三度厄带给他的困惑反而是最不痛不痒的那类。说到底,他只是不明白一把最多只能用三次的剑究竟有什么存在的价值,而且他也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妈妈会要他用死亡来保护该存续的事物。

  一把轻易不能出鞘的剑,它在极端情况下可以是威慑,其余多数时候便基本与摆设无异。荣观真曾认为它会永远是一件摆设,一种关乎身份或地位的象征。象征可以是权柄,可以是符号,可以是一呼百应的旗帜。但是象征不应该是实体,象征不能被握在手中,象征是不可以起到太切实的作用的。

  象征是,不应该被用来杀人的。

  荣观真慢慢蹲到了地上。

  红纸的黏性变低了,他将它小心揭了下来。

  脚下落了片羽毛,他不忍见它孤单,便它捡起理顺,放回了那堆金光闪烁的珠宝堆中。

  地上的羽毛太多,他就一片片地捡。一只手拿不下,他便放下三度厄用两只手慢慢去拢。散落的宝物太多,他能抓住的太少,等到终于整理得差不多了,荣观真如释重负地舒了口长气。

  做完这些以后,山洞外隐约传来了鸟鸣声。

  做完这些之后,他就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新的一天了。

  他手上渗出了点血,料想大概是金属锋利,不长眼割伤了它的所有者。那血迹不痛不痒,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它,直到它逐渐蔓延,逐渐扩散,逐渐流遍了他的全身,打湿了他的脚底。

  他被鲜血包围。

  “亭云。”他冲洞外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于是他提高了音量:“关亭云!”

  “哎!”

  应答声从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到我这来。”

  几分钟后,一道影子冒冒失失地出现在了洞口。

  “荣老爷,你叫我?”

  “嗯,你过来。”

  “荣老爷!!你的眼睛怎么了!!!!”

  “过来扶我一下……”

  “我我我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你别急!我,我天哪你怎么了荣老爷!你这是又怎么了啊!你的伤……你之前的伤难道还没好全吗啊?!”

  “我没事,我就是有点头晕而已。”

  “这还能叫没事!你怎么不等投完胎了再叫我……居星!居星!关居星你人死哪去了!你快给我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