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没有更多可以用来复活他的金羽了。现在,他终于拥有了慷慨赴死的自由。
晨光在山崖那头浮起,荣观真刚找到下山的小径,就被一个人抓住了胳膊。
他回头一看:是荣承光。
他的神情极为激动,嘴巴一张一合,好像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消息要说给他听。但荣观真只觉得他的声音好像被蒙了层膜,朦朦胧胧,听不真切,就这样听了没一会儿,他感动心烦意乱。
“承光,让一让吧。”荣观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得去万霞天,哥哥有要紧事得做。”
“时妙原!”荣承光大喊道。
“什么?”荣观真抬起了头。
一听到时妙原的名字,他的听觉好像就回来了。
“你去什么万霞天啊,时妙原正在等你啊!”
荣承光疯狂地摇晃起了他:“你快到悬崖边去,时妙原在那儿等你!他比你先醒了好久,他一起来就往外走,我和小霞怎么也拦不住他!我跟他说话他也不理我!我看就只有你去了他才会答应!你,哎呀,你还傻愣着干什么,你快点到那里去找他吧!!!”
第166章 冰河梦来(三)
荣观真已经不记得, 自己是怎样跑到悬崖边的了。
他只知道,那时正要日出,今天天气不错, 岱岳顶上晴朗无云。
蓝调时分已过, 夜色退却之后, 薄粉色的霞光悄然爬上了山巅。
万霞天湖水荡漾,镜波倒映出亡魂的迹影,也映出了悬崖边一个渺小而瘦削的影子。
有一个人正站在崖边发呆。
他只穿着单薄的衬衣, 体格瘦小又脆弱。荣观真停在离山崖不到十米的地方,他大口喘着粗气, 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妙妙?”荣观真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仿佛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时妙原向他走来。
太阳升起来了,时妙原走到他身前时, 他的世界瞬间亮如白昼。
“妙妙……你是怎么醒的?”
荣观真茫然地问,“你还好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你,你居然醒了, 我记得我明明没有把你带出来, 你怎么会……”
“阿真。”
时妙原打断了他。
他说:“早上好。”
“啊……早上好。”荣观真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你也早上好。”
“你早上好。”
“妙妙,你有没有哪里不舒……”
时妙原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紧紧地搂住荣观真,双臂不断收紧,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
“妙妙?”
“阿真,阿真,阿真。”
时妙原不断呼唤着他, 他的呼吸凌乱而又急促。泪水很快打湿了他们的衣领,荣观真慌忙间想去帮他顺气儿,右手几度抬起, 都不知该落到哪里。
时妙原竟然还活着。
这是他想也不敢想的事。
幸福就这样轻飘飘地来了,而他却没有任何实感。
“阿真……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啊。”时妙原颤抖着说道,“我看到了好多东西,那都是真的,是真实发生过的,对吗?”
“你别急,你慢点儿讲……告诉我,你都梦到了什么?”荣观真轻轻拍打起了他的后背。
“阿真,我梦到了你。”
“那应该是个美梦哦。”
“我梦到了千素流!”
“那就是过去的梦。”
“我还梦到我变成了金羽毛……”
“你……确实可以是一枚羽毛。”
“你听我说,阿真,我梦到了所有被我忘记的事,我的记性怎么能这样差?在我死掉的时候怎么会发生那种事?阿真,我看到你对自己做了很多非常非常过分的事情!”
时妙原急得哭出了声来:“你怎么能那样对待自己?你不觉得那么做会很痛吗?你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你……你难道一点儿也不知道要爱护自己的吗!”
荣观真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霎时间无言以对。
他低下头,唯唯诺诺地说:“我,我可能是脑子坏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真的很抱歉,让你看到了那种东西,我对不起你。”
“告诉我,你现在还疼不疼?”
时妙原拉着荣观真的手翻来覆去地检查了起来。他反复看他的手背,来回抚摸他的心口,那里曾经有许多伤疤,而那都是荣观真亲手刻下的。
摸到喉结的时候,两人都冷不丁地抖了一下。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场漫长的奔跑:那些凌乱的蹄印,那匹精疲力尽的白马,那支差点杀死了荣观真的箭——还有他所经历的那总共九次死亡。
荣观真抓住时妙原的手腕,把他的手掌往自己脸上放。
“对不起,妙妙,我……我之前真的太蠢了。”他语无伦次地说,“我不应该浪费你给我的羽毛,我不应该做那么冲动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我那时是怎么了,就好像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催我犯错一样!我不是想给自己开脱,我只是,我……我只是好想你啊。”
时妙原用力给了他一爆栗:“你这个笨蛋!就算再想我你也不能去死啊!”
他指着荣观真的鼻子怒骂道:“我问你,我要是没给你金羽你该怎么办?我要是没长那么多鸟毛你又要如何收场?!你那么舍得对自己下手,你怎么就没有想过,你要是真的死在了那时候,那现在空相山就是别人的了!到时天下大乱,我们的努力白费,所有人都会一起完蛋!你要不要看看你把大家都折腾成了什么样子?舒明都被你吓成啥样了你难道看不见吗!!!”
荣观真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可是我真的好想你!”
时妙原高举起右手,横竖落不下来,泄气地抱住了他。
“你这个傻子!答应我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好吗?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还任所有人冤枉了我那么久,我不是为了要你自残,我是想让你过得开心的!”
时妙原越说,越感到浑身发冷。脑海中不断有画面闪过,每一帧都令他如坠冰窟。
“好好活着不好吗?不管发生什么,只要命还在,就好好活下去不行吗?!只是见不到我了你就要寻死觅活,你知不知道你的命才是最重要的!活着啊,阿真,活下去才能有希望,你难道连这点道理都想不通吗!”
荣观真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擦干眼泪,抓着时妙原的手慌张地问:“我知道错了,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太笨!我,我们先不说这些了,妙妙,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从金顶枝境里醒过来的啊?我以为我没能把你带出来呢,我真的,我都快急死了你知道吗!”
“这个……这个我也不清楚。”
时妙原的气势弱了下来,他扶着太阳穴,有些勉强地回忆道:“被金顶枝袭击之后,我就一直处在一种非常混乱的状态中。我看遍了你的记忆,还找不到离开的办法,后来我晕了过去,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扔进了沼泽……我听得到你在喊我,但我不能回答。”
荣观真惊喜地问:“所以你听见我叫你了对吗?”
“嗯!应该是你吧?总之我最终还是醒了过来,但那之后我一直没能缓过劲儿来,我只知道我得找你,我得阻止你再做傻事……所以我跑了出来,再回过神就发现自己在悬崖边了!我不管,反正我就是想出来找你的!我跟你说过早安了,我没有食言!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