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观真张嘴接过羊肉, 咀嚼片刻后评价道:“好吃。口感适中, 肉质筋道,调味也很到位,不愧是你, 做什么都好。”
时妙原登时心花怒放:“那可不!你也不看看是谁烫的。”
“就吃个涮羊肉,瞧给你俩腻歪的!”
经过一整晚的恩爱洗礼, 荣承光想翻白眼的冲动达到了顶峰。奈何火锅蒸汽太烫,再俗话说物以稀为贵,他的眼睛已然经不起更多的折腾, 故而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庭院明灯荧亮,将积雪映照得暖意融融。孩子们在院子里打起了雪仗,欢声笑语飘进屋内, 时妙原看着窗外的雪景, 心中升起了一丝别样的感触。
这样的天气, 不禁让他想起了穆守。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类似的一个雪天。
复活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忙着和荣观真斗智斗勇,荣谈玉夺去了他太多记忆,所以他也是直到现在才知道,穆守原来早就已经死了。
净界山神一脉受穆元沣恶业影响, 基本每一位都逃不过怪病折磨。受感染者会不可避免地虚弱下去,直到最后骨瘦如柴、形销神陨,在极度的痛苦之中灰飞烟灭。
这个诅咒的可怕之处在于, 不仅是与穆元沣有直接血缘关系的人,甚至于连后代的伴侣们也会受到影响,可以说是真真正正的灭种灭族之咒。除非有山神之力庇护,染病者绝不会有任何苟活之机——这听起来是山对守山者的庇佑,但仔细一想,其实更接近于是诅咒。
但不论是祝福也好,诅咒也罢,穆守最后还是把活下去的希望给了弟弟……而且他还在死前强撑着病体来到空相山,把时妙原托付给他的东西完完整整地送到了荣观真手里。
时妙原曾经也有过疑惑,为什么穆守能放下父辈仇恨为他做如此之多的事情。后来他想明白了,他也看见了:穆守做这些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们是朋友。
穆守说,他是他的第一个朋友。
他的好朋友……
唉。
时妙原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不能再往下想了。
往事已去,有些东西除了一声叹息,也没别的再好说了。
“妙妙,你累了吗?”荣观真担忧地问道,“我看你精神似乎不太好,要不我们现在回去休息吧?”
施浴霞立马提议道:“你们最近累坏了,吃饱了就赶紧先回吧,碗筷留在这儿就好,我等会叫石虎来收拾。”
时妙原赶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睡了一整天,现在还精神着呢!我是想趁现在大家都在,再和你们多聊聊天、讲一讲荣谈玉的事情,嘿嘿。”
说着,他从锅里夹起一条宽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它送进嘴里,一边哧溜哈气一边接着分析道:
“所以……呼哈烫烫烫烫烫!所以我们刚才聊到哪儿了来着?哦,对!我目前的猜想是,我觉得现在的荣谈玉其实并非本尊,又或者说身体还是他的,芯子已经被替换成了羊神,他原来的灵魂恐怕早已经散到不知哪里去了,所以才会做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举动。哇烫死我了!呜……”
荣观真赶忙给时妙原递来凉水,施浴霞则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嗯……我想大体上应该是这样的,但我有点不一样的猜测。”
时妙原眼泪鼻涕一大把地问:“啥?啥猜测嗷?”
“你们睡着的时候,我托我父亲在冥司查了一下。荣谈玉的灵魂尚未被收拘,也就是说他现在其实还活着,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如假包换的荣谈玉本尊,他的魂魄如今仍在阳世,只不过有三种可能。”
施浴霞伸出三根手指:“一是他的灵魂被羊神污染了,二是他暂时受到了压制无法操纵身体,至于三么……”
她抿唇道:“三就是,他和羊神达成了协议,用某种东西换到了帮他复仇的力量。他是打心底里恨我师父,恨与她有关的一切,所以才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报复她。”
时妙原望向荣观真——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沉默不语。
“荣谈玉本来会是那样的人么?”
时妙原迟疑地问道,“嗯……我觉得应该不至于吧?你想啊,就算有再大的仇怨,他最多也就应该只针对闻音一个,再加上个也阿真不得了了。可他这些年不仅害了他们,还波及了很多无辜的人,这种无差别攻击的手段,只有纯正的邪神才干得出来。”
施浴霞抬眼道:“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觉得现在的他根本就不正常,很像被什么东西放大了情绪、控制了行为。他的思想和身体或许还是自己的,但做出来的举动已经完全不能用常理来解释了。因此我觉得,真相可能远比这三种可能更为复杂。”
他扭头问荣观真:“阿真,你觉得你哥哥会和邪神达成共识么?”
被问的没搭茬,反而是荣承光先急了眼:“喂!这个你问他他也不知道吧?人心隔肚皮,谁关心那个老老不死东西到底怎么想的!那狗日的把老子耍得团团转,等到时候抓住他了,我一定要把它剁了扔锅里涮上十八遍!”
锅里还真剩下了两片羊肉,时妙原赶紧夹走:“哎,你涮你的,别对它下手啊!”
他把肉送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承光啊,你不关心归不关心,懒得想归懒得写,该咱弄清楚的可一点也不能含糊,不然不论做什么都会是无用功的。”
“哈啊?”荣承光的音调提高了八度:“什么叫无用功?!”
时妙原点头道:“对,如果我们不能查明白他存在的原理,他复仇的动机,支撑着他一路走到现在的动力,那么不管我们把他往铜锅里涮多少次,都是没有办法彻底解决问题的。更何况他还有不死之身,想从物理上消灭他也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荣承光嗖地站了起来:“谁要知道他的动机?只要把他揪出来弄死就好了!我不需要去体谅杀人犯的苦衷,他就算有再多悲惨遭遇,那也不是他把我害得差点家破人亡的理由!”
施浴霞察觉气氛不对,站起来想要拉架:“承光,你先别激动……”
“你说他把你害得差点家破人亡,那你知不知道当初在觅魔崖上杀我的其实是他?”
时妙原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前后追查了他上千年,最后还是我以死搏命他才消停了这么一会儿。如果没有我的话,你现在还在东阳江底躺着呢。如果不是我费尽心机的话……嗯,你现在就完全可以把‘家破人亡’这四个字前面的这个‘差点’给去掉了。”
“你……”
“阿真,我渴了,我要喝汤。”
时妙原凑到荣观真面前撒了一娇,然后他接着对荣承光说道:
“但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跟你邀功,我只是想向你解释为什么我要去尝试理解荣谈玉,因为我对这一点有切身的体会:我千方百计为自己留后手复活的动机是救阿真,那荣谈玉应当也有类似的执念。正是那个执念促使他死而复生,促使他吞噬羊神,又促使他和它合为一体,促使他回到了空相山。我们必须知道他想要什么,才能——”
时妙原从荣观真手中接过汤,说:
“——才能从根本上,斩断他作恶的念头。”
火锅里的汤正在沸腾,咕嘟咕嘟直冒气泡,时不时便“啵”地爆碎开来。
院子里的战争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颂梓和衍光合力将关居星吊到树上,关亭云则带着舒明不断往他领子里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