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上说:
「小朋友们,你们知道吗?
作为世界屋脊的青藏高原,以前曾经是一片汪洋。
珊瑚海床,鱼虾贝壳……你们别看那儿如今高山连绵,其实雪山下埋葬了许多鱼类的化石。
曾经是大海的地方,现在变成了高地。从前是平原的地方,以后说不定会被并入河道——这就叫沧海桑田。
试想你曾是一条鱼,死后却来到了世界上离太阳最近的地方,这是不是很神奇呢?
其实,作为人类的我们本来就是鱼类的后代。
空气就是我们的海洋,高楼大厦就是我们的珊瑚礁。小朋友们,我们是在陆地上游动的鱼。当你呼吸的时候,你其实就正在吐许多看不见的泡泡呢。」
“听见没?你吃了你的祖宗!”那条鲈鱼恶狠狠地说。
“又不生活在水里了,怎么还能叫鱼啊。”
遥英嘀嘀咕咕地翻到下一页,从夹缝里抽出了一枚被叠成三角形的符咒。
黄纸红字,邪气冲天,这是荣谈玉亲自给他写的索命咒。咒的是荣承光,要索的当然也是荣承光的命。
荣谈玉给了他很多很多符咒,遥英也失手了很多很多次,满打满算,这应该是他手头的最后一枚索命咒。
遥英合上书,拿起三角符,轻手轻脚地走到了荣承光房门口。
门没有关严,他还未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呜呜的,像是风声。
是哭声,荣承光在哭。
遥英推门进去,只见荣承光把自己缩成一团裹在了被子里。他整个人都在颤抖,眼泪已经沾湿了枕头,嘴里还不断说着胡话。
“……不要……”
“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这个……你……”
“好黑啊……我好害怕……呜……”
荣承光一直在哭,一直发抖。他一直想醒,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遥英站床边,三角符几乎被他握紧了肉里。
这还是他第一次撞见这样的情景,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毫无防备的荣承光。
这样的机会难得一见,他按耐不住地将三角符展了开来。
他不能再放弃这次机会了。
这是他唯一的复仇机会。
当年那些把他扔到江里的人已经死了,荣承光是他能找到的最后一个仇人。
荣谈玉告诉了他许多事情:有关江底的恶妖,和妖怪一起被封印的水神……还有封印松动后,这位水神大人出关时引发的巨浪。
遥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复仇。
他想不通。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总得责怪些什么人。
如果他不责怪别人,他就只能去怪自己。
如果他不去为父母报仇,那么——那么错的就变成他了。
他没有做错,这都是荣承光的错。如果不是荣承光,他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如果不是那场洪水,他也不必在这里和他的死仇玩过家家。荣承光明明可以调节风雨,却眼睁睁地看着洪水吞噬了一切。他明明有避水珠这样的法器,却就这样让无数人流离失所。就算那不是荣承光的本意,他也必须找一个可以怪的人。就算荣承光什么也不知道,无知也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他必须杀了他,就在这杀了他。
只要能杀了他,他就可以解脱。
爸爸和妈妈又站在了墙角,他们正在期待地看着他!
“你不要哭了……”
危险正在临近,荣承光浑然不觉。
“哥哥……我求求你不要再哭了啊……”
他还在不自觉地说梦话,到底是怎样的梦,能让他这样绝望?
“娘。”
遥英顿在了原地。
“娘……你抱抱我好不好……”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你们……你们为什么要把我扔到那样的地方啊!”
遥英举起了手里的符咒。
.
.
.
“承光?”
“唔……”
“承光,醒醒,承光?”
“呜……遥英?”
荣承光花了好一会儿时间,视线才慢慢恢复清明。
雨已经停了,遥英正坐在床边。他左手拿着水杯,右手举着毛巾,在给他仔仔细细地擦汗。
“你做噩梦了,快喝点水缓缓吧。我往里面加了蜂蜜,趁热喝会舒服些。”遥英把水杯递到了他唇边。
“我……我又做噩梦了?”荣承光哽咽道,“好像是的,我梦见他们都走了,他们都不要我了……呜……”
“他们是谁?”遥英问。
“我哥,我娘,还有……我,我不知道……”
“那别想了,先喝水吧。”
荣承光小口喝完蜂蜜水,又躺回床上,拿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不一会儿,被子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哭声。
“遥英,我这样是不是很丢人?”那床伤心的被子问。
“还好吧,你这是怎么了呢?”遥英拍打着他的后背。
“我好没用。我总是做噩梦,总是梦见有人在骂我。他们说我害死了好多人……可是,可是我全都不记得了。”
荣承光哽咽着说:“我好像真的忘记了很多事,该我忘的不该我忘的我全部都忘记了。明明前一秒我还在山里面玩儿,我还没有我娘一半高,下一秒再醒来我就已经长这么大了。我真的觉得好奇怪啊……中间的时间都到哪去了啊?早知道长大了就要看不见我娘,我这辈子也不会想长大的。”
遥英摇头道:“不长大是不行的,不长大你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我什么都不想要……”
“连记忆你也不想要了吗?你肯定是失忆了,你就没想过要把失去的东西都找回来吗?”
“我……我想过的,但是我害怕。”荣承光抱紧了被子,“我怕,万一事情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我要怎么面对那些人……”
遥英道:“这简单呀,如果是你错了,你就好好认罪。如果你不是故意的,你就跟他们解释清楚就好了。”
“可要是他们不听我解释怎么办?”
“看你自己吧。这世上总有人会质疑你,你可以屈服,也可以不屈服,但这一切都要取决于你想不想。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指责你,只要你觉得你没有错,你不想道歉,你也有资格对他们说:不对。”
遥英说着自己就笑了出来:“不过这种事还是到时候再说吧,现在去想也太早了点。你不是说你是在不归池里醒来的么?你要不要考虑再回去看一看呢?”
“不归池我找过,里面那些妖怪太烦人了,而且我感觉那里也没有线索。我去问我哥他也不肯说,我觉得是因为他害死了娘,他不好意思告诉我那时候的事。”荣承光闷闷地说。
“那就先放在一边吧。反正时间还长,以后我可以陪你找记忆,现在先睡觉。”
遥英拉开被子,帮荣承光擦干的眼泪,又熟练地替他掖好了被角。
“继续睡吧,明天是周六。你不用上班,我不用上学,我们可以一觉睡到大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