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悠悠然落到湖滩上重新聚形,再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似乎是准备看一场大戏。
到这时候,荣承光也无心再去管他了。他的内心产生了某种恐怖的预感,他踉踉跄跄地跑到湖边,一下子跪在了湖水旁。
刚才来的时候,他只顾在水里赶路,直到这时,他才有机会好好看看自己的容貌。
他在湖面上看到了自己:
长相没变,发色没变,灵力无比充沛,身体全部完好,四肢全部完好,双眼全部完好,一切都全部完好——
只是瞳色并不相同。
只是右眼的瞳色,和他本来的并不一样。
他从不归池底取来的那颗眼睛,是黑褐色的。
黑褐色,没有任何特点的颜色,没有任何特点的眸子。是日常生活中最常见到的颜色,就像街上随处可见的路人。
就像它原本的主人一样。
“……遥英?”荣承光茫然地摸上了自己的眼眶。
他的双手抖如筛糠,跪在地上几乎不稳。从他身上滴下来的血水搅浑了无果湖,那里面不知是有江水,湖水,还是从天上落下的雨水。
现在没有下雨。
“他总说自己是东越山上的石头,所以我就遂了他的心愿。”
荣谈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荣承光已经无法动弹。
“你要是想见他,就回东越山去找找呗。看看山上哪一块石头是他,哪一棵草可能是他的化身,不过我觉得你很难找得齐,因为……嗯。”
荣谈玉说:“因为我把他分成了很多块。”
荣承光大叫一声,冲回去和他扭打在了一起。
他的出招全然混乱,或者说已经没有任何招式可言。荣谈玉躲得轻轻松松,他非但不还手,反而指着彻底崩溃的弟弟疯狂大笑:
“荣承光啊,荣承光!你真是天字第一号蠢材!从头到尾你哪怕有一回搞清楚过状况没有?你除了发疯和质疑以外还会做其他别的事情吗?我简直都要怀疑你跟遥英才是亲兄弟了!你们两个笨蛋,蠢货,活活把自己玩死了的傻逼!我会有你这个弟弟,他会为你这样的人去死,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
“你把他还给我!!!”荣承光声嘶力竭,“你这个王八蛋,你还有脸说这些!如果不是你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如果不是你的话,大家都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荣谈玉厉声道:“你恰恰说错了!就算没有我,你们也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就算没有我来,空相山也总要发生大灾。就算没有我参与,东阳江也早晚都要决堤。山神交替不可扭转,三渎归一实属必然,早死晚死横竖都是要死,因为你们全都蠢得要死!你蠢,遥英笨,荣观真该死,时妙原不知死活,我只不过是加速了你们的灭亡而已!”
“那我娘呢!”荣承光哭喊道,“如果说我活该,那妈妈又做错了什么!”
“她——”
荣谈玉噎了一下,旋即他变得面目狰狞:“她当然也有错!如果不是因为她,我怎么可能白白受这么多年的苦!”
第178章 无所怨愤
荣承光彻底泄了劲。他跪在地上, 像个孩子似的捂脸痛哭了起来。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我也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但你能不能把遥英还给我啊?你把我娘和遥英还给我, 明明就是你的错, 都是因为你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想要他自己下去找啊, 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废物。”
荣谈玉张弓蓄满了力,就在此时荣观真大喊道:“承光,退下!”
金色剑雨从天而降, 荣谈玉连手都没抬,所有飞剑便通通化为了齑粉。
又一把剑直直向他刺来, 他不过随意一弹,就将荣观真震退了好几米。
“……嘶!”
无弗渡当场断成了两截。
荣观真的手腕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态垂了下来,短时间内再也拿不了剑了。
“你也是个废物。”荣谈玉轻蔑地说, “在我面前舞刀弄枪,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修炼了那么多年还这样弱不禁风,我出去都不好意思说你是我的弟弟!”
荣观真抓住了他的手臂:“你到底是羊神还是我哥哥?不管你是谁, 从他身体里滚出去!”
荣谈玉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观真, 你不会蠢到以为我会被邪神附体吧?我就是我, 我是你哥,我从来不是别的任何人。”
荣谈玉指着他问:“你不是记得很清楚么?你没化形的时候我还给你浇过水呢!我真后悔当初没直接把你给踩死,你这个废物,白痴,扶不上墙的烂泥!她明明只要有我就好了,你活在世上根本是浪费空气!”
“嘴巴放干净点!”
耳畔传来一阵劲风, 荣谈玉侧身瞥去:时妙原冲他扔出了一整排黑羽。
他挥袖将黑羽尽数拂去,还未来得及出言嘲讽,就听时妙原冷静地说:“咬他的脖子。”
荣谈玉迅速回头——迎接他的是一张寒牙森森的大口。
“吼啊——!!!”
来的竟是一头巨虎!它的毛发赤红如火, 四爪沉重如锚,吼啸时山林无不震颤,如炬的双目中怒意蓬勃迸发。
虎口直冲荣谈玉的肩膀咬下,荣谈玉躲得及时,但即便如此,他颈上留下了两道深可见骨的豁口。
他退到稍安全些的地方,捂着滋滋冒血的脖子吼道:“这次来的又是谁?你们到底烦不烦人!一个个都喜欢隆重登场,想找茬能不能来得痛快些!”
或许是为了回应他的质问,那虎原地化作人形,变成了一位高大精干,面色阴沉,五官锐利至极的青年。
那青年道:“你就是荣谈玉吧?初次见面,你还认得这张脸么?”
“你又是什么东西?”荣谈玉皱紧了眉头。
“我姓穆,叫穆敬。你或许没听说过我的名字,但这个姓你应该不陌生。”
穆敬以手握拳,荣谈玉颈上的齿痕瞬间爆发出了一股黑红两色的瘴气。
荣谈玉闷哼一声半跪在地,他试图复原伤口,但在瘴气的作用下竟久久不能愈合。
“他恢复的速度变慢了!”时妙原兴奋地叫了出来,“干得好啊小敬,我就知道你能行!真不给你哥丢人!”
荣谈玉咬牙切齿:“你对我做了什么!”
“这个啊,我只是送了你一点我家代代相传的恶诅而已。”
穆敬定声道:“这些是我爹作恶时积下的业咒,他活着的时候是个混账,死了以后还闹得我全族不得安宁,当然你也没少在其中出力就是了。现在我挑了点最精华的厉气送给你,不用谢我,这都是你应得的。”
瘴气持续迸发,荣谈玉如一条长虫般在地上挣扎了起来。穆敬绕过他走向时妙原,荣观真见状急忙拦在了他们中间。
“你要干什么!”他厉声道。
“拿好了!不要再随便乱丢了。”
穆敬看都没看荣观真,就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隔空抛到了时妙原手里。
时妙原接过那物件一看:金光闪闪,红瑙流光,正是他丢失了一千多年的金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