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一串惊雷过后,天空竟出奇地放晴了。
方才还是暴雨如注,下一秒便万里无云。阳光仿佛有形,汇聚到了时妙原掌中。他高高地举起三度厄,金羽的力量如同金丝,从他身体各处流向了剑身。
所有的光芒都汇聚于他,所有的他与光芒全都汇聚于剑。万古神剑嗡鸣不断,最后一缕金光彻底渗入剑身那刻,三度厄上唯一完好的那颗宝石重新焕发出了华彩。
随后,烈火大盛。
“这颗红玛瑙很贵的,你弟弟买给我的时候,花了八百八十八块钱呢。”
时妙原淡淡地说:“再加上金羽之力,就更是无价之宝了。”
“不要……”荣谈玉惊恐地摇起了头,“你不能做这种事……不要……”
“地狱诸苦,你亦久苦。”
时妙原阖上了眼睛。
他的眉眼垂顺,长发如墨晕般在风中拂舞。
烈火攀上他的指尖,逐渐覆满了他的右臂。
那火似亲人也似爱侣,缱绻地依偎在他的肩头。
此刻的时妙原,面貌并不似即将手刃仇敌的杀神,而是一尊妙相庄严、悲天悯人的玉佛。
佛陀合掌是曰:
“尔具不死之身,我得复生之躯。”
“身死魂归冥狱,此即圆满之境。”
“无间阿鼻,四角飞刀。”
“无量众生,受诸苦恼。”
“一心称名,观其音声。”
“……是诸人等,即得解脱。”
“荣谈玉。”
时妙原睁开眼睛。
“我要来渡你了。”
“你疯了吗!这样你也会死的!!!!!”
荣谈玉凄声尖叫了起来:“时妙原,你不要做这种事啊!就为我弟弟,你能做到这个地步吗?!不对,就当是为了我弟弟,你也不要这么做好不好!你好好想想吧!你好好想想你要是又死了他会变成什么样!他绝对会疯掉的,荣观真会疯掉的,你忍心看他再变成之前那样吗!!!”
“我当然不是为了荣观真。”
时妙原面无表情地说。
“我早说过了,现在是我们之间的私人恩怨!”
他毫不犹豫地将三度厄插了下去。
“不要!!!!!”
觅魔崖上狂风啸起,而就在此时,两人眼前爆发出了一阵刺眼的白光——
三度厄的剑锋走了个偏,刺到了旁边的泥土里,而荣谈玉毫发无伤。
时妙原怒喝道:“荣谈玉!事到如今,你还要再挣扎吗!”
“你不许伤害他!”
一道声音凭空出现,将在场两人同时定在了原地。
荣谈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一个人挡在了他和时妙原中间。
从远处看,在这处悬崖上,出现了第三个人的身影。
那人的体格干瘦,用骨瘦如柴来形容也不为过。那人的面容模糊,形态也更无线趋近于虚无。
这东西很明显是某种灵力的聚合,太多太多年过去,施法者本人都早已死去,于是这点灵力的残留也逐渐变弱,以至于到了今日失去了固定的形态。
这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就是一团勉强尚具人形的光点。
它就像是一缕云。
一阵风。
一团漂浮不定的魂灵。
一丝来自三千年的余音。
“你好……你好……”
那人的声音重复卡壳,模糊得就像受损严重的老式录音带。
“你好,你……不论你是谁,不论你是为了什么……”
“不论,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
“……怨……”
“都请你,请……”
“请不要伤害我的儿子。”
荣闻音的幻影恳求道。
“他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他救过很多很多人,他是个,很善良,很纯真的孩子……”
“求您……放他一条生路……”
“求求您……”
“求您了,请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又一阵风吹过,荣闻音的身形彻底消散在了风中。
没人知道她的影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在何种情形下留下的这段话。
只是在刚才那一刹那,她所残留的最后一点力量,确确实实是将三度厄的剑锋震偏了半厘。
荣谈玉怔怔地喊了一声:“……娘?”
趁他愣神的当口,时妙原拔起三度厄,再度直准地刺进了他的心脏。
狂风复而起涌,树木尽数倒伏,焰火旋爆开来,尖厉的啸鸣声响彻了整座蕴轮谷。
日光忽则大盛,与十日并空之时相比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万千大光聚于一点,亿万哀歌汇于一刹,所有的光芒都同时涌向了觅魔崖顶,所有的空气都奔向了同一刻。
生之奔流是一道无尽之路,死之逆流与之并川而行。生与死在同一刻产生了交汇,死与生的交锋在那道路的尽头获得了圆满。
在一切喧嚣,一切吵闹,一切纷争与不甘的尽头,那里就只有一座山,一棵树,两个人,和一把即将碎裂的神剑而已。
荣谈玉在大哭,时妙原在狂笑。
他感到无比的畅怀,这是他暌违已久的舒畅!
他说:“荣谈玉,睁开眼看看你的结局!”
“不要害怕,不要恐惧。我已经体会过一次,你也该如数尽尝。”
“荣谈玉,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我吧!”
“看看是谁杀死的你,然后——你就跟我,一起下地狱去吧!!!!!”
一切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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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妙妙中间的那段话改编自《普门品》:
“尔时无尽意菩萨。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合掌向佛。而作是言。世尊。观世音菩萨。以何因缘。名观世音。
佛告无尽意菩萨。善男子。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
第181章 金顶一梦
五千年前, 空相山中。
“娘!我听说天神又送了您礼物!”
荣谈玉骑着白马冲进香界宫里的时候,荣闻音正在给花浇水。
他一跃下马,像一支离弦的箭一般撞进了母亲怀里。荣闻音受此冲击向后趔趄了大半步, 手里的水瓢也差点儿没能拿稳。
“站好!别乱跑!都多大孩子了, 怎么还这样不稳重。”
荣闻音把他按在原地, 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
只见这孩子脸上满是泥巴,鞋子少了一只,头发乱得像是刚钻过鸡窝, 整个人和街上说戏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样,你又到哪个水坑打滚去了?”荣闻音无奈地问, “成天没个正形儿,叫信徒们看见了可怎么办?”
荣谈玉立刻抹了抹脸上的灰,这反而让他更像一只大花猫了。
“我今天没有去水坑!娘!嘿嘿, 我刚才在外边练剑呢,就听说天神又送了您礼物。我实在太好奇了,就想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