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真,你知道刚才那些神仙为什么会任由咱俩戏耍吗?”他兴致勃勃地问。
“因为什么?”荣观真一见他靠近,整个人警觉了起来。
“因为我可以封五感,断灵识,中了这招的人会失去对外物的全部感知。”时妙原说着,抬手拨开了几缕沾到荣观真脸上的头发,“我说这个是想告诉你,如果我对你用这个的话,我现在就算是突然亲你一口,你也是发现不了的。”
他嘿嘿地笑了。
荣观真面无表情:“你觉得我会在乎吗?你大可以直接咬死我,真的。反正跟你混到现在,我感觉我也没有什么尊严或底线可言了。我都不敢想等过两天我娘找到我,她会把我揍成什么样。”
时妙原哈哈大笑:“事儿都干完了才害怕?真是怂包一个!你放心吧,闻音她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今天这事儿其实是她交代给我的。”
“交代你什么,让你像个鸡毛掸子似的在司山海宴闪亮登场?”
“不不不,我是来帮她镇场子的。”时妙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你也看得出来吧?今天来的这些宾客其实很多都对她并不服气。这个有属地冲突,那个总说三道四,穆元沣你还有印象吧?他平日里和空相山最不对付了。她早就想治治他们,但碍于身份不方便出手。所以,嘿!我今天就大驾光临咯!”
他以拳击掌道:“我么,老油条一个!本来名声就差,大闹宴席这种事儿让我来干刚刚好。当然了,我做这些也是有报酬的,瞧,这颗珠子就是我今天的工钱。”
他微微掀开袖口,蓝纹玛瑙的辉光一闪而过。
“她还交代我,要照顾好你们两兄弟。尤其是你。”时妙原指着荣观真说。
“我?我有什么可照顾的。”荣观真听得眉头直皱,“我又不是小孩儿。”
“谁知道呢?可能当娘的就是很容易操心吧。”时妙原懒洋洋地说,“她说啊,她这个大儿子长得漂亮,能力很强,什么都好,就是不爱交际,成天就知道独来独往。我是出了名的厚脸皮,她说你跟着我,肯定能开朗不少!等以后接了她的班,也能更得心应手一点。”
荣观真沉默片刻,道:“我不需要朋友。”
“哎?真的假的。”
“嗯,而且我也不想当山神。她给我的这把剑……我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用。”荣观真望着腰间的三度厄说。
“为什么啊?当山神有什么不好的?”时妙原不解地问,“山神地盘大,名头响,既可以吃祭品,闲得没事儿干还能打打雷下下雨吓唬吓唬人什么的。以后等你当上主神了,你还可以把这里扩建一下立为行宫,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香界宫!”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你知道山神之位交替意味着什么吧?我娘很有可能会死啊!”
荣观真嗖地站了起来,他板着脸对时妙原说:“如果我成为了新山神,她就会彻底消失,我在外风风光光,她却不知道要被赶到哪里去!这是她的山,所有人都为她而来,这里的东西没一个是属于我的,掌管空相山对我来说一点吸引力也没有!我每天只要能在林子里逛逛,浇浇花看看树就已经很开心了!”
“嗯……你说的确实有点道理。”
时妙原难得没有反驳。他思索片刻,抬头对荣观真笑道:“但是没事的,你娘她神力无边,就算你真想取代,也得再过几万年再说。至于三度厄,这也简单,你且拿着,到时候看谁不爽杀了就好了。”
荣观真一听这话,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烦躁:“可是我不想杀人!”
“那很坏事了,你这样以后要怎么当山神呐?”时妙原眨巴着眼睛问,“当山神就是要杀很多人的,不然,你要怎么才能立威,怎么才能震慑得住那些偷猎的、盗伐的、不干人事的,不尊敬你的坏种呢?”
“想立威就非得动手吗?有人惹了我,我骂他几句再把他赶走不就好了!”荣观真烦躁地说。
“不想动手的话,那你就要换一条路子走了。嗯……你可以帮他们实现心愿,替他们排忧解难,这样一来大家就都会来信你爱你,就都会听你的话了!只是这样做的话,你有可能会很难受。”
“为什么?”
“因为人就是欺软怕硬的东西。”时妙原摇头晃脑地说,“不仅是人,其他神仙也一样。你对他们好,他们就蹬鼻子上脸。你性格越温和,就容易受欺负。你如果想当慈悲之神,那就必须随时做好不慈不悲的准备。因为你会被误解,被嘲笑,会被踩在地上,会被当成臭虫,你的本意会被扭曲,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到你从未想过的境地。没人会听你辩解,到那时你再想用武力解决问题就很困难了。人们会敬畏一个起初就恶贯满盈的邪神,但他们不能接受你半路变成这样。”
“我……”
荣观真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支吾了半天,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我不温和!”
“那里的话?我看啊我们家阿真,是天底下脾气最好的小神仙了。”时妙原站起来,笑眯眯地捧起了荣观真的手掌。荣观真的手心各有一片莲花样的掌纹,这据说是空相山神血脉延续的标志。
“阿真,你听我说啊。”时妙原轻轻摩挲着他手心的纹路,“有时候,你可能会觉得你娘有些不近人情。”
“……我没有。”
“偶尔呢,你也可能会怨她为什么要请那么多不三不四的神过来,把空相山搞得乌烟瘴气不说,还要在背后平白挨人数落。”
“我……”
“但其实这都并非她的本意,她做这些都是为了你们。她很爱你和承光,哦当然了她更爱空相山,嗯……这么说是不是会让人感觉她最爱的是自己?但这也正常吧,是个人都该以自己为先。”
“我知道她爱我们。”荣观真有些僵硬地说。
时妙原释然而笑:“那就太好了!说说看,你都是从哪看出来的?”
“因为……因为,我和承光刚来到这世上的时候,她给我们各自赐下了祝福。”
“哦?”时妙原来了兴致,“她都给你俩送了什么?”
荣观真垂下了眸子。
他似乎是在回忆,抑或是在细思那祝福中的情意。
树林沙沙作响,时妙原耐心等待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荣观真才缓缓说道:
“对承光,她的祝福是,‘不忘’。”
“记忆力超群。不错,那脑袋会很聪明了。”
“而我的话,她祝我……”
荣观真茫然抬头。
“她祝我永世不惘。”
狂风忽起。
树木猛烈摇曳,枝干纷纷倒伏,乌云直冲向星辰,又迅速被吹散作了浮烟。
天上星光荧荧,地上草儿不语,狂风吹断了时妙原的发绳,于是那黑发如瀑布般奔流向了他的湖池。
它们有些舞向高空,有些垂落尘埃,有些被一双手紧紧握住,而有些,则落进了一对有些粗糙,有些柔软,也有些颤抖的宝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