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居星!你给我站住!”
“承光!承光你先冷静一下别跟小孩子置气!”
“居星——哎哟你说你好好的没事儿干惹他干嘛啊——”
混战瞬间打响, 关居星和荣承光像猴子似的满场上蹿下跳, 关亭云跟在后头狂追,着急得就像是给孙子喂饭的老奶。时妙原本不想被卷入其中,却不料树欲静而风不止,他只是安安分分躲在白马残雕后面,却还是被蛇尾结结实实地扫了个大跟头。
“哎不是?”时妙原瞬间暴怒,“他大爷的, 敢打你祖宗是吧!”
他撸起袖子就想加入战局,余光却瞥见荣观真快步走到了遥英身边。
关居星回头紧张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他又继续冲荣承光挑衅:“来呀!放马过来啊!承光叔, 你怎么连我这个小孩子都追不上?你是不是上了年纪腿脚不方便了啊!哦我忘了,你是蛇,你没有腿!!!”
荣承光气得嗷嗷直叫,与此同时荣观真俯下身子,轻声对遥英说了些什么。
遥英的脸色一变。
嗯?时妙原立刻竖起了耳朵。只听见遥英小心翼翼地问:“荣老爷,您的意思是说,您想去不归池对吗?”
荣观真没有立刻答话。他的嘴唇紧抿,就好像在纠结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过几秒后,他叹了口气道:“对。我想去看看你说的那些经卷和档案,可以吗?”
“您指的是?”
“有关十恶大败狱那些。”
“哎?这……”
“不方便吗?”
“不不不,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
“就是想看而已,没什么特殊原因。”荣观真轻声说道,“别有压力,你要是不方便的话,那我就不看了。我不是想为难你,我只是单纯好奇,真的。”
遥英连忙摆手:“您别这么见外!这些也没什么好保密的,等回去我找给您就是了。”
战局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关居星的身手极为敏捷,只可惜避水珠安全区有限,他左右甩不开金蛇的围捕,终究还是被荣承光逼到了水壁角落。
前方就是深水,他只迟疑了半秒便突觉重心一倒——只听啪啪两声,荣承光打出两下响指,那蛇尾轰然变大数倍,绞住关居星的脚踝将他整个人倒吊着提溜到了半空中。
“啊!快放我下去!”关居星像条泥黄鳝似地扭动了起来,“你再不放开我,下次你挨打的时候我就不会再帮你说好话了!呜哇……老爷!老爷!你快救救我啊!”
“你小子自身难保,居然还想着拿这个要挟我!”荣承光像个反派似地仰天大笑了起来,“谁要你个小不点替我求情啊!”
“居星!哎哟居星你裤子要掉了!”关亭云急得在下面跳来跳去,但是他个子太矮,就连关居星的鞋底都摸不着。这画面滑稽至极,像极了村霸欺负孤寡儿童,时妙原正觉得好笑,突然感觉后背被猛地怼了一下。
那触感冰冰的,凉凉的,还有些尖。
他立马大叫起来:“哎哎哎!荣承光!冤有头债有主,我没招惹你吧!”
荣承光回过了头来:“你喊啥?”
“你问我喊啥?那我问你戳我干嘛!”时妙原指着自己的背说,“你瞧瞧!给我衣服都弄皱了,这可是你哥花钱给我买的!你要咋赔?”
“啊?谁特么碰你了?”
荣承光松开尾巴,关居星哎哟一声落下,给关亭云砸了个眼冒金星。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的蛇早都收回来了!”荣承光没好气地托起了自己的尾巴,“我要拿什么戳你?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臆想,没人关心你这死鸟干啥!”
时妙原火冒三丈:“你别嘴硬好不好!你承认一下又能怎么样?你这个……哎哟!”
他又被戳了一下。
还是同样的位置,还是同样的触感,还是来自于身后。时妙原忍无可忍回头抓住了蛇尾:“看吧!你还敢狡辩……哎?”
一只泡得浮肿的鬼手对他比了个“耶”。
啊?时妙原愣在了原地。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水壁已经缓缓来到了他的身后。眼前一片漆黑,这便更衬得那手苍白而又刺眼。
“你……”
未等时妙原作出反应,那鬼手突然反握住了他的手腕。然后另一只手冲出水幕,掐住时妙原的脖子将他整个拖进了水中——
“!!!!?”
水流如山崩般撞向他的耳膜,就在这半秒钟不到的时间里他听见了千万亿计亡魂的嘶叫。暗流疯涌进他的口鼻,熟悉的窒息感立马让时妙原回忆起了一切:这绝对是如假包换的重身水,他敢打包票保证这一点!十恶大败狱中那无数个不见天日的昼夜中,他就是在这样的酷刑中不断煎熬至绝望的!
“哈啊——!”
时妙原挣扎着脱离水体,他刚一探出身去,就看到荣观真朝他冲了过来。
他急忙大喊道:“你走开!!!”
晚了!荣观真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就才此时那鬼手突然发难,竟将他们两人一起拽了进去!
又是天旋地转,又是地动山摇,又是足以令灵魂崩溃的极寒,时妙原只觉得有重锤在不断重击他的头颅,他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彻底贯穿了般刺痛不已。
眼前白沫纷涌,他在无规律的浪流中闻到了一丝腐朽的血腥气——他不确定那究竟来源于他自己,还是在水底枉死的冤魂。
他只觉得自己像一枚贝壳,有人拿小刀撬开了他的头颅,然后,某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就这样被冲上了沙滩。
重身水从不现于人世,故而不论是山神河仙还是修士,都不知道它其实有一个最本质的功效。
它能帮人再度记起,生命中所有至关重要的片段。
他看到荣闻音打开了牢门。
“来,你们选一个跟我出去吧。”
“抱歉啊,我的能力有限,只度得了一位,没办法全都带上。”
“你问我为什么要救你?嗯……其实,我确实有事想要拜托给你。”
夕阳洒落人间,他披着熟透了的霞光停落在了山巅。顶上是漫漫云海,脚下是无边密林,他的老友正在远远对他挥手,她说:“时妙原!你快过来!这是我儿子,以后说不定要接我的班,提前带你认识一下。”
“他叫荣观真,今后就麻烦你多照顾照顾他了。啊?你说你想叫他阿真?这……你先问问他愿不愿意吧。”
时妙原低下头,他看见了一个还没有他腰高的男孩。
小小的孩子,眉眼稚嫩又坚定。明明还不及他腰高,就已是一副老成的模样。
像小树墩。他在心里想。
小树墩眨眼间便长成了大树,再见面时,他就像薄云般伫立在崖边。
他说:“我不是不喜欢吃杏子。我只是……舍不得。”
菩提果悄然坠落,山路最尽头传来了马蹄声。
“上次在聆辰台,你离开时没有对我说再见。”
狂风席卷古道,他如虔信徒一般跪在了他的脚边。
“这次见面过后,我发现我不想再对你告别了。”
风过后是雷暴,那雨声怎么听怎么像是谁在哭。
那人手上满是鲜血,三度厄上的明珠已经黯淡了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