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观真看了他一眼。那对褐色的眸子里没有特别多情绪。就在时妙原以为他要把这事儿就此糊弄过去之后,他慢条斯理地说:“那是个很吵的人。”
“哎?很吵?”这个答案完全在时妙原的意料之外,“很吵是什么意思,那是个碎嘴子?”
“是个鸟妖。”荣观真开始剥橘子,“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的,我说一句他能顶二十句,不仅得理不饶人,没理也不饶人。”
“哦,哦,鸟妖啊。”时妙原点了点头。
他沉默片刻,又问:“那是什么种类的……”
“喜鹊。”
荣观真居然笑了。他把剥好的橘子放到时妙原手心,然后从布袋中抽出三度厄和无弗渡,一点一点慢条斯理地擦拭了起来:
“一定要说的话,是只有点像喜鹊的鸟。长相没什么特别的,羽毛倒是很黑,尾巴长长的,变成人形很可爱,除了话实在太多以外没什么缺点。”
时妙原陷入了沉思。
他迟疑地问:“你说的喜鹊……不会是香界宫里那只吧?”
“也有可能不是喜鹊呢。”荣观真轻声道。
这句话声音很小,故而时妙原并没有听见。他嘴里塞着橘子放空了有好半天,才如梦初醒道:“哦,那观真啊,你不去陪你的小情儿,怎么想起来跑到这儿来看车马来了?金云粮道离蕴轮谷可有上千里的距离,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能让你亲自跑一趟啊?”
“我娘要我来办事。”荣观真快速擦好佩剑,将它们一一收了回去。“这周边近日以来据传有鬼魈出没,已经有不少村庄受到了袭击。有信徒告到殿上请求她惩处鬼魈,但她一时分不出神,就让我先过来看看。”
“哟!这不就巧了吗,我也是受闻音委托来的。”时妙原咕咚咽下了橘子,“我来这儿替她找样东西,她当时说会有人来帮我,我还在想是哪路神仙呢,原来是把亲儿子派给我来使唤了呀!”
“她要你找什么?”
“金顶枝。你听说过吗?”
荣观真眉头一皱:“没有。”
“哦,这可是个好东西啊。”时妙原神秘兮兮地说,“我跟你讲,这东西长在西南边陲地带,由西南雪山之水浇灌而成,是克喀明珠山神特有的法器。据传金顶枝有一种十分特别的功效:它可复现人心中所想,编织真实不虚境界。境界中人一颦一笑皆一如往常,就算是已经不在的人,它也能如实复现对方的一举一动。”
他说着,往嘴里抛了一整把瓜子:“我曾经听说有人死了老婆,思念过度,便想方设法拿到了金顶枝与之团聚。与死者重聚,互诉衷肠,不仅能对话、拥抱,还可以……这听起来真的很诱人,对吧?”
“那他后来是怎么死的呢?”荣观真问。
时妙原惊奇地说:“你还挺上道啊,知道这东西不让你白快活。”
“天上不能掉馅饼,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不用你告诉我。”荣观真淡淡地问,“你说的那个人,他最后如何了呢?”
“疯了。”
“疯了?是因为一直沉迷虚境,无法面对现实了吗?”
“不,是因为金顶枝的作用其实并不是造境,而是‘移转’。”
“移转?”
“是的。人生在世,酸甜苦辣咸各分均等。走大运者一帆风顺,背时过气则晦气连连。然而福德果报都是命中注定,即便是帝王将相也不可能路路皆通。你在这儿得到了什么……”
时妙原从果盘里挑出一枚瓜子,将它从桌左边移到了最右边。
“就得在另一处失去什么。”
啪嗒。瓜子掉到了地上。
他拍拍手道:“简单来说,人一旦脱离金顶枝境,这期间你所逃避的痛苦折磨和悲伤,就会在一瞬间卷土重来。同样的痛苦,给你十年时间去慢慢消化接受,和当下就让你囫囵咽吧下去,哪个刺激更大应该不用我多说了吧?我说的那个人后来偶然间丢失了金顶枝,在那之后,他就因为承受不住积压的痛苦,在家中自刎身亡了。”
“……听起来完全是个邪物。”
时妙原微微一笑:“谁知道邪的是它,还是那些求而不得反要再求的人呢?不过放任金顶枝流落人间确实不太安全,所以你娘才专门委托我来把它给寻回来。她答应过我,只要能找到它,就分几片点叶子给我。”
“你想要金顶枝吗?”荣观真狐疑地问,“你想见谁?”
“我?我谁也不想见。我想要它纯粹是因为我听说它很好看。”时妙原颇无所谓地说,“我想把它穿在身上,嘿嘿。”
“你好像喜欢这类亮晶晶的东西。”
“是的呀!只要是会发光的,金子也好,宝石也罢,甭管是太阳还是月亮,就算是蜡烛我也想带走。我喜欢漂亮的东西,发光的东西,物件是这样,人也是一样。”
说着,时妙原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总之依我看,你娘要我俩一起来,那就说明我们想要的东西都在这里。既然如此,咱们不如就一起行动呗?我要去的地方叫金云村,离这儿还有五十里地,你呢?”
“一起走吧,我也要去那里。”荣观真开始收拾随身物件,“咱们得抓紧些,再晚鬼魈估计要把村里人都吃光了。”
“走走走一起来!东西都没落下吧?哦!把瓜子也都带上!”
事不宜迟,他们迅速收整好物品离开了驿站。天色将晚,粮道上还有不少趁天光赶路的跑马人,荣观真唤出白马让时妙原坐上去,他牵着马混入商队走了头十里路,在一处缓坡拐了下去。
坡上不适宜走马,荣观真便把白马遣走,和时妙原互相搀扶着涉过深草徒步而行。等到他们终于走到河边上的时候,远处的村落已经升起了星星点点的篝火。
时妙原站在湖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拍拍荣观真的后背,热络且亲昵地问:“你也发现了,对吧?”
“嗯。”
荣观真目不斜视地应道:“有人在跟着我们,从在驿站的时候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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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从第二次回忆开始,就是小老荣主动出击追妙妙了。
阿真这一千年间每天都在害怕妙妙脱单(不是)
第55章 金顶致知(二)
“嘘。”时妙原竖起了一根食指, “别说话。”
紧接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拦腰抱住了荣观真。
“你?!”荣观真登时大骇不已,“你, 你干什么这是!”
“阿真, 人家好想好想你哦!”
时妙原也不管荣观真有多惊恐, 便冲他嗲声嗲气地撒娇道:“我感觉我已经好久好久没见到你了,你这些年都做什么去了呀?你娘总是不让你出门,她是不是发现我们两个的事情了?我不就是年纪比你大了点儿吗, 你这次回去能不能劝她通融一下呀?我真的想死你了——你快抱抱我,你赶紧抱一抱我呀阿真!这次以后, 咱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他一边撒娇,一边不断往荣观真怀里拱。荣观真浑身硬得像是石头,两只手摆来摆去不知道该放在那里, 过了半分多钟他反应过来,鼓起勇气紧紧地搂住了时妙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