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鬼魈反应过来,凄厉大叫道:“娘子,你为何如此待我!!!”
“谁是你娘子?!你再鬼叫一句试试看呢!!!”
荣观真一声怒吼,挽起三度厄向它的头颅刺了过去。三度厄剑身流光溢彩,这还是时妙原第一次亲眼见到神剑出鞘的奇景,有驱邪之力的神火在屋内划出无数道光痕,纵使那鬼魈身形再怎么灵活,还是不免沾到了火星。
刷!只眨眼之间,它头上的披风就被烧了个精光——它的确是一只红面鬼魈,只是它的血肉已被吸干,鲜红的皮和骨头紧贴在了一起。而在它的脑门上,正趴着一只张牙舞爪、通体金黄,有百足千爪之多的蜈蚣。那蜈蚣脚上密布的刺毛深扎在鬼魈头上,只一动起,就仿佛无数柔软飘摇的花蕊。
它见自己暴露,立刻尖叫一声,松开鬼魈的脑袋向荣观真扑了过去!
时妙原当即惊呼:“不好!快让开!这是金顶枝!!!”
荣观真侧身躲过蜈蚣的突袭:“你管这玩意儿叫金顶枝?!是哪个缺德鬼给它起的名字!”
“不知道!你快到我身边来!”
金顶枝唰唰唰释放出数十条软腿,将时妙原与荣观真团团围在了一起。屋内狂风大作,那风怎么听怎么像是有人在奸笑,鬼魈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它根本就只是被这怪物选中的宿主而已!
更多蜈蚣腿如箭矢般飞来,时妙原挥袖甩出刚羽将它们打掉,但他深知这只是杯水车薪:一旦被金顶枝盯上,不论是谁都免不了要被拖进他的领域。今天这幻境,他们是进也得进,不进也得进了!
“你拿着这个!”时妙原往荣观真手里塞了片东西,后者一看:是片金光璀璨的羽毛。
“这是?!”
“这是我的金羽,你等下入了金顶枝境切记跟它走!”时妙原抓着荣观真的手说,“金羽会带你离开那里,只要有它在你就不用担心出来以后会被情绪淹没,只要跟着金羽就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到你!但是你要注意,这一路上你不论看见什么,都千万不要着了它的道!”
“那你呢!”荣观真顶着狂风大喊道,“你自己怎么办!!!”
“你问我?这玩意儿我还有好多呢!我不会有事,你放心好了!”
时妙原深吸数口气,双手结印化出一只飞鸟,冲破金顶枝的包围向窗外飞了过去。紧接着他回头抓住荣观真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荣观真,你记住!金顶枝境里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不存在的!你可能会看到过去经历的事,见到已经死去的人,但是它绝对不会是现实存在的东西!不管你看到谁,就算是我,就算你看到了你娘!那也全都是它造出来骗你的!”
飓风更甚,蜈蚣腿们环绕的速度越来越快。金顶枝化作环形的炫光,带着几乎凝结成实体的怨气向包围圈中二人扑袭了过来。即便知道此时抵抗毫无用处,时妙原还是紧紧地抱住了荣观真,他咬紧牙关闭上眼睛,直到那咆哮的风终于渐渐平息——
直到,他怀里已经没有了人。
时妙原睁开了眼睛。
他还维持着拥抱的动作,然而,现在他怀中,只有一树纷扬的落雨。
下雨了。
这里是香界宫。
“这……”时妙原微微瞪大了眼睛,“我怎么会来这里?”
这里是香界宫,山里正在下一场不大不小的雨。熟悉的台阶自他脚下向上蔓延,而在道路两旁,曾为他和此地生灵提供庇荫的树木,却已经全部枯萎了。
发生什么事了?时妙原左顾右盼,却连半个人影也没有见到。周围一片劫后余生之景,此处的景致和他印象中大致相同,但他总觉得这里和从前比起来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是因为他已经有一千年没来这儿了吗?
他拍拍身上的灰尘,又运气凝结出了一枚金羽。
“带我出去。”他对金羽说。
那羽毛在空中上下浮动两下,慢慢悠悠地往前方飘了过去。时妙原快步跟上,他无视身边断裂倒伏的树木,一心一心就只跟着金羽走。
“真有本事啊,居然知道让我看这个。”他自言自语道,“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会让我回十恶大败狱呢。”
他本以为金顶枝会让他看看扶桑树,或者干脆带他回他最恐惧的地方,没想到那鬼东西如此通人性……知道哪里才最出乎他的意料。
不知怎的,他的耳边浮现出了荣观真的声音:
“在过去的这一千年里,我每天都在心里盘算要对你说的话。”
过去这一千年……过去这一千年。
时妙原搓搓脸,略有些自嘲地笑了出来。
金顶枝境能将人留在最眷恋的地方,而在过去这一千年里,他确实会时常想起在香界峰上度过的那个夜晚。
被拖入幻境其实在他的计划之内,倒不如说他是为了引金顶枝现世才有意以身入局,一切本来都进展得很顺利,只是,荣观真是计划中的那个意外。
荣观真,荣观真……
等出去以后,他得跟他好好聊一聊。
小孩子嘛,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大不了再躲个几千年,他不信荣观真到时候还会记得他。
雨突然停了,金羽的飞行速度陡然加快了许多。天阴阴的,空气中盈满了泥土的气息,时妙原吸吸鼻子,他闻到了血腥味。
有人受伤了?
这里是荣观真的家,还能有什么人在这里受伤?
思考间,他已经爬到了木屋门口。门上的匾额是他未见过的,那上面写着:寻香觅界。
门没有关严,两侧的石狮子上依稀有血,血迹一路向院内蔓延,金羽迫不及待地飞了进去,时妙原站在原地喊道:“荣观真!你在吗?”
无人应答。
“阿真?听得到我说话吗?”
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在家吗?”
“……”
时妙原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呢喃。
那像是人声,但又很像破了风的号角。他想了想,推门走了进去。
进门后,迎接他的是一片轻盈的白雪。
那并非白雪,而是半枚惨白饱满的杏花。
杏花落在他的发间,它下落的轨迹似雪又似飘絮,缕缕花风轻拂,带来了一阵令人作呕的腥香。
时妙原呆在了原地。
有至少十几秒的时间,他根本动弹不得。
他眼前的不是刀山火海,也不是地狱亡灵,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优雅朴素的小院,还有他曾行过踏过,时至今日也未曾变改的小桥和流水。
这里有落花菩提,也有满园春色。
天色灰败如雾,地上血流成河。
荣观真倒在杏树下,一支玉箭穿透了他的喉咙。白马在不远处抽搐,它的脖子上同样有一块惊心动魄的血洞。
杏花落地不到半秒,就被荣观真的血同化成了朱红。金羽落上他的鼻尖,他迷茫地仰起头来,两行赤红色的泪就这样流出了他血肉模糊的眼眶。
他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如砂石般粗粝。
“妙妙?”他沙哑地呼唤道,“是……是你吗?”
“你终于……咳,你终于愿意来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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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作话:可以猜猜这是什么情况下的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