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纵使千千晚星(103)

2026-01-20

  他又低头:“你不去吃饭吗?"

  说罢自顾自:"哦,活儿还没干完吗,我说呢,今天厨房不是挂了牌子说有炒青豆吃,怎么不见豆子,原来是你还没剥完。”

  “对了,你下次干完活可以到医护队偷偷看看,老向导教咱们精神疏导的办法呢。"

  蒋文星很讨厌亚诺。

  但又不得不承认,除了他自己,亚诺很讨其他人喜欢。

  只有蒋文星一个人孤独的坚持讨厌亚诺,讨厌了两辈子。

  从前的蒋文星认为,人一辈子就是得走出去,得往高了看,得放弃没有作用的人,他出生在筒子楼,饿得啃手指的时候,有钱人可以大方的把吃了一口的东西随便丢掉。

  而他却站在那根咬了一口烤肠面前,迟迟不能弯腰去捡。

  越穷越不想被人忽略,越被轻视越不想被人看不起。

  可是往往越努力越痛苦,因为生活不是小说,随随便便发愤就可以取得成就,更多的时候惶惑不安狠心一条路走到黑,才能侥幸看到黎明。

  但有时候也会不明自自己为什么争取不到,想着甩开所有人,成为第一就好,可是在那些轻松能够取得成功的人面前,他汲汲营营,用力过猛,最后得到一个太过功利,急于求成的评价。

  那时候蒋文星认为自己不在乎,他一步都不能低头,因为人活着就是为了过得好,站得高,不被欺负,他只有和过去彻底割裂,才能让别人知道,他不穷,不笨,从来也不差什么。

  如果没有和库什共存亡,如果没有见到过那些牺牲,他应当也是这样想的。

  可对现在的他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面对亚诺的阴阳怪气,除了些微烦躁,也没有前辈子怒火中烧的感觉。

  蒋文星听到自己极度冷静的,仿佛讥诮一样的笑声,他实事求是的陈述:“如果你也得过第一,在实践理论上能拿满分,那你应该也不用去学,那些比较基础的精神疏导了。”

  亚诺表情差点裂开。

  但蒋文星说完,却不打算继续交谈的样子,低着头自顾自的剥豆,无论亚诺说什么都不搭腔,完全拿亚诺当透明人。

  亚诺沉沉的看着蒋文星,片刻后仿佛释然,脸上淡淡的,似笑非笑:“那省第一,你啊,就继续在这里剥豆吧。”

  蒋文星拿亚诺的话当屁放了。

  从前,他要做什么就一定会做到,那么没道理只是遇到一个小挫折,就灰心丧气。

  组织要他做炊事兵,那他就做一个合格的炊事兵。

  革命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搞建设不能图光鲜,图受人尊重,多的是默默无闻的英雄做了无声的贡献。

  那些为了守护库什,守护边境线牺牲的哨兵,是抱着鲜花着锦的念头冲上去和蚁族搏斗的吗?

  不是的。

  那些挨炮炸,挨子弹的平民是为了国家的抚恤金,才冒着生命危险给他们送给养的吗?

  不是的。

  是因为他们是兵,是钢枪,是尖刀,是在细雪中,在国旗下,发誓要保护祖国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兵。

  那么让这些士兵吃得饱,吃得好,又怎么能说是不重要的工作?

  不是所有的工作都让人崇敬,能被报纸新闻报道。

  蒋文星想通了,他坐在灶膛边剥个不停,剥了整整两个多小时的豆子,指甲从粉色变成黄黑色,才把那些豆子剥完。

  剥完豆子,又去给土豆削皮。

  一筐一筐的土豆,得一次性削出来,沁到雪水里备用,他干的身体冰凉,心却火热,累断腰,头上都是汗,土豆削皮也才削了一多半,这时候厨房里才慢悠悠进来人,看到他很惊讶:“呀,你咋还在这儿?”

  跟在后面的熊班长也很诧异,嘴巴里的草茎都掉了。

  “啥?还在?”

  他扒开挡路的兵,探头看了蒋文星一眼,蒋文星站起来,面色严肃:“班长,我剥完了,但是土豆还没削完。”

  熊班长扫过整整两桶青豆,和白脸秀才被青豆土豆祸害得乌漆嘛黑,又被雪水冻得通红通红的一双手,瞪大眼,嘴角狂抽。

  蒋文星一抹脸,真诚的说:“班长,我一会儿就削完。”然后迅速坐在小板凳上,继续哼哧哼哧削土豆。

  熊正:“……”

  “胡闹,我把人交给你,是让你这么用的吗?还剥两桶青豆,还削几百斤土豆……

  ……你怎么不让我给你剥啊,我现在就到伙房去,我要看看你们炊事班是不是没有人了……

  我……”

  蒋文星披着军大衣,坐在医务室,他忍不住侧耳去听门外隐约的说话声。

  伊利亚队长是跟着老向导一起过来的,现在坐在他对面,往他肿成胡萝卜的十个手指头上擦药。

  “嘶……”蒋文星缩了缩手,被伊利亚轻轻攥住,伊利亚抬头看了他一眼:“别动。”

  伊利亚的手很大,很暖和,也很粗糙,蒋文星现在的手指跟蜕了皮似的痛。

  蒋文星鼻头泛红,额头一层细细的汗,呲牙咧嘴的说:“队长,好疼啊。”

  伊利亚没说话,他的巨狼呜呜两声,趴在蒋文星身边,用头拱了拱他的膝盖。

  从雪山上下来的雪水,温度很低,蒋文星一心干活,在雪水里沁了两个多小时,从针扎似的痛到手指麻木,完全没想到会有这种后果。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比较好,直白的说:“是我太着急让熊班长认可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伊利亚点了点头:“我会和老向导说。”

  蒋文星低下头,手指还是很痛,巨狼对向导的情绪感知敏锐,抬起大脑袋去够主人的口袋。

  伊利亚拍他的狼头,巨狼呜呜叫,挤眉弄眼,狼脸上出现很人性化的“哎呀别装了快拿出来,快拿出来”的表情。

  伊利亚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巧克力。

  屋外的声音很吵闹,空气里弥漫着冻伤药膏的药香,伊利亚一贯正经的,冷酷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起来,巧克力在他指尖转了一圈,落到蒋文星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7章 

  因为向导受伤的事, 熊班长被狠狠批评了一次。

  几个老人心里都清楚。

  向导?他不是哨兵啊,也不是什么山里的土疙瘩,随处都能捡的到, 哪个哨所分了向导,不是好吃好喝的供着,好言好语劝着。

  他们库什,因为有了伊利亚这个立过功的队长, 有一票嗷嗷叫的好兵,上级才多给了一个名额,把最优秀的向导分到库什来。

  可库什是什么地方?

  靠近坦尼嘉玛,一山之隔,就是虫族聚集的平原,哨兵负荷大, 因此好不容易来了向导,哪有往外撵的道理?

  不过是知道留不下来,不想徒增伤心。

  可留不下来, 也不能虐待人家, 欺负人家, 传出去他们库什据点还做不做人了?

  老向导也是,磨刀磨刀,不能把刀给磨坏了吧。

  刘主任长吁短叹, 老向导抬头望天, 两个老头站在病房外面深沉的抑郁了一会儿,刘主任忽然嗯了一声,弯腰悄悄往病房里看。

  老向导端着水杯, 垮着脚, 严肃道:“你看看你, 还是主任,你这是做什么?像什么样子!”

  过了一会儿,有点按捺不住好奇心,嘀嘀咕咕,侧脸巧妙的往里瞅。

  看啥,有啥好看的。

  不就是一个哨兵一个向导吗?

  喔,坐的挺近的。

  老向导看了一会儿,咕嘟喝了口水,揪着刘主任的后脖子,无情道:“还看啥看,你报告打完了吗你看?”

  刘主任:“……”

  蒋文星的手受了伤,留在医护室休息。

  是伊利亚给他包扎的,库什缺少技术骨干,士兵受伤来不及收治的时候,伊利亚会给队友包扎,他还会正骨和缝合伤口,所以他来帮忙没有让蒋文星觉得意外。

  但是还是有点太过安静了。

  医护室里生着火炉子,温暖的气体在毛玻璃上化成雾,外面还有士兵训练的声音。

  蒋文星缩在被子里,他有些的发热和咳嗽,暖和的被褥让他情不自禁的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