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纵使千千晚星(109)

2026-01-20

  他的眼前是无尽的黑夜, 漫长不知岁月, 不知何时黑夜破开裂缝,一缕风吹了进来。

  蒋文星感觉自己在做梦,梦里夜色很深, 天空中挂着一轮银色的月亮,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密林。

  他出现在垃圾桶的旁边, 茫然的四处张望,周围有许多说话的声音,却没有一道声音同他交流。

  人们来来往往,而他站在路中间,像一块无人搭理的石头。

  他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没有人和他说话,他很害怕,感觉很孤独,而梦里的房子那样高大,像山一样需要他仰望,可他却只有小小的一点。

  风很大,又那么的冷,他走在路中央,周围的每栋房子里都点着温暖的灯,但没有一处欢迎他。

  他很难过,朝着深深地密林走啊走,在一个高高的山坡前停下了。

  为什么没人喜欢他呢?

  他又冻又冷,难过的想要哭出声,却忽然被暖融融的毛毯裹住了,他回过头,是一堵高高的毛绒墙,毛绒墙长着大嘴巴,还有一双黑暗里金灿灿的狼瞳,狼瞳不像普通动物那样凶恶,反而泛着睿智深邃的光。

  蒋文星感觉自己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嗖的跑远了。

  跑到路中央。

  他回头看,一只巨狼蹲坐在山坡上,沐浴着月光,浑身的发毛泛起柔和的银色。

  他在原地看了很久,等到下一个夜晚又被寒风冻傻时,认命的爬上山坡。

  巨狼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蒋文星给他带了一朵牵牛花,巨狼低头看了会儿,用爪子把牵牛花拨到自己面前。

  他松了口气,心安理得的把自己埋进巨狼腹部的绒毛,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他一起眺望着远方的雪山。

  嗷呜——

  巨狼低沉的狼嗥之后,四面八方响起了回应的声音,巨狼扫了扫尾巴,低头看了看埋在腹部的小家伙,金色的狼瞳微微眯起。

  巨狼经常在夜晚的山坡出现,没有出现的日子里,蒋文星总是孤独又难受,还会因为寒风瑟瑟发抖。

  蒋文星努力的和巨狼交朋友,巨狼一开始很冷淡,只愿意让蒋文星取暖,但是慢慢的,也愿意用自己的尾巴给他当秋千,让他挂在自己的尾巴上玩。

  蒋文星前所未有的开心,挂在巨狼尾巴上吱吱叫,等……等等……吱吱叫?

  一道惊雷劈进大脑,蒋文星猛的抬头,看向巨狼泛金的瞳孔。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一只粉色尾巴的小老鼠挂在它的尾巴尖儿上,晃来晃去。

  蒋文星歪歪头,小老鼠也歪歪头。

  啊——

  蒋文星刷地睁开眼,头顶的天花板熟悉又陌生,鼻尖飘散着木柴燃烧特有的气味。

  他怔怔的,想要抬手摸摸脸,确认自己没有长毛,变成一只小老鼠,谁知头脑发出这个指令发出后,惊奇的发现手指罢工了。

  蒋文星歪过头,发现自己在医务室,为了保证温度,医护室的锅炉还烧了起来。

  病床上挂着三大瓶盐水,有两瓶已经空了,蒋文星艰难的想要抬起手臂,脑袋却针扎似的疼,还发出了半死不活的叹息声。

  蒋文星:我好像废了?

  蒋文星陷入了沉思,首先,他肯定是有把握才去会为哨兵领航,在上辈子他做过很多次,不是没有经验的新手,但没有一次严重到昏迷。

  难道这也是重生带来的副作用?

  还有,他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蒋文星若有所思的闭上眼睛,去感受自己的精神体,在他的精神图景中,蓝天白云,芳草萋萋,无数的小蝴蝶在花丛中飞舞,似乎有一只若隐若现的小东西,在草地上扑蝴蝶。

  蒋文星睁开眼,艹。

  好消息是,他和精神体有联系了,小老鼠回到了他的精神图景。

  坏消息是他做的不像是普通的梦,更像是精神体的记忆。

  而记忆里让小耗子挂着尾巴尖儿玩的巨狼,和队长伊利亚的狼一模一样。

  蒋文星缓缓倒下,望着天花板静静无声。

  “急什么?”门忽然被打开,军医看到蒋文星睁眼了,回头道:“说了最多三小时就醒,这不是睁眼了吗?”

  蒋文星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刘主任黑如锅底的脸,他拉了张椅子坐下,面色极其严肃:“蒋文星同志,你知道你今天做的事有多危险吗?”

  一个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的新手去做领航,无异于找死,蒋文星再不睁开眼睛,伊利亚和他已经打算报告上级,请直升机来把人送到省城去了。

  蒋文星自知理亏,不敢开口,就用俩虚弱,难受的大眼珠子盯着他。

  刘主任是心疼,心疼人才,又生气,生气年轻向导的胆大包天,同时又感激,感激小向导救了他的兵一条命。

  他原先心里都是弯弯肠子,老想着把人留下来,哪怕是用点心眼呢,这时候他心里五味杂陈,反倒不是滋味起来。

  蒋文星看着他复杂的神色,又想起上辈子这个老哨兵埋葬自己的士兵时,脸上的表情哀痛到麻木,像苍老了十岁,起身时又像淬了火的刀,冷厉坚韧。他日夜不眠,为他们安排好后勤,照顾伤兵,承担所有压力,他说年轻的都先走一步,他不能再让他们失望。

  蒋文星看着依然黑发浓密的主任,道:“主任,你放心,我是有把握才去做的。”

  刘主任深深叹了口气,脸上不见了油滑与嬉笑:“你小子。”

  他咕哝了半句,拍拍膝盖站起来:“算了,你自己记得,人命大过天,但是也不能不拿自己当回事。”

  蒋文星松了口气,房门忽然又被敲响,刘主任顺手打开门,老向导背着手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伊利亚和熊班长。

  几个身高腿长的哨兵瞬间就把医疗室挤得满满当当,刘主任狗腿的拉过椅子:“老师,你坐。”

  蒋文星看到老向导,脸皮一颤,默默挣扎着坐起来,这个动作对他而言有点难,幸好伊利亚扶了他一下,还往他背后塞了个枕头。

  老向导坐下来,清癯的身影挺直,完全不像年过60的老头。

  屋里沉默非常,只有放在锅炉上的茶壶,发出水开时的呜呜声。

  “领航的要点什么?”老向导忽然说。

  蒋文星下意识道:“共鸣,连接。”

  “需要做什么准备?”

  “降低σ波在同一效应中所能产生的临界值,反向利用精神波动,在同一波值趋近的情况下,做好领航的准备。”

  “领航的注意事项。”

  “必须在不深入精神图景的情况下,以非精神体的形式为哨兵领航。”

  老向导沉默的看了蒋文星一会儿,忽然淡淡的笑了笑:“背的很熟?”

  蒋文星:“……”是夸还不是夸,好恐怖啊。

  他看了眼队长,队长幽幽摇头,老向导说:“你做的很好。”

  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老熊班长突然开口:“就算干的好,大舅你也不兴把人要回去啊,我们炊事班的大伙都等着我把小蒋接回去。”

  老向导:“……”

  刘主任以养病为由把熊班长和要裂开的老向导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伊利亚和蒋文星。

  伊利亚鼻尖热出一点汗,他脱了大衣,拎着茶壶倒了杯热水,又往里面丢了两个果子,放到蒋文星旁边:“凉了喝。”

  “什么啊?”

  “野山楂,”伊利亚拉个凳子坐在蒋文星旁边:“军医说你可能会胃口不好。”

  蒋文星愣了下,没说话,屋子里暖洋洋的,茶壶咕嘟咕嘟的冒着蒸汽,木料燃烧发出一股好闻的香味。

  伊利亚说:“灰狼阿古兹让我和你道谢。”

  蒋文星:“他好点了吗?”

  伊利亚停顿片刻,笑了笑:“他还是哨兵,他的精神体和他都很好,等你好了,他再来看你。”

  蒋文星哦了一声,想起白色的,脚步轻柔的雪豹:“还有亚诺,他帮了很大的忙。”

  伊利亚说:“老向导已经表扬他了。”

  蒋文星闻到了山楂酸酸的气味,还有一股很淡的丁香花的味道,他靠着枕头,梦中的场景那么逼真,他几乎有些不能够直视伊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