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有人敲门,阿诺德遽然抬眸,冷声:“进来。”
推开门的居然是那个军雌,他看到托托,小小的惊讶的了下,摸着下巴在阿诺德教授和他之间来回看了看,脸带笑意:“原来是你,我还以为大家在传的浪荡坏孩子长什么样呢。”
阿诺德教授则不客气道:“好了,不要浪费我的时间,出去,你自己打光讯给监护虫,我要工作了。”
被轰出办公室,直到见到斐指挥官之前,托托都一直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斐找到这栋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托托撑着下巴发呆的模样,他走过去,坐在托托旁边。
典礼结束的早,周围没有什么虫。
晚枫的叶子沙沙响,斐眯了眯眼睛,耳朵里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宁静的声音。
他偏过头看旁边的雄虫:“为什么心情不好?”
托托能照顾自己,这点斐一直都知道,在他心里,和斐始终有界限,如果斐不去过问他,他并不会说。
托托抬起头,和斐目光相接。
这样看,斐似乎能看到他小时候的影子,磕破了头受了伤也无觉无谓,本来一声不吭,被他捉住擦干净血渍的时候,才哇的哭出声,和他说,雄父走了。
托托困扰的皱着眉毛,十分认真的说:“我好像惹了麻烦。”
不懂事,惹了麻烦,却不知道怎么解决,这在以往从未有过,托托就是最可靠的帮手,他从来不让虫觉得麻烦。
但斐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声:“托雷吉亚,可我不需要你懂事呀。”
作者有话要说:
第76章
托托愣了一下, 微微垂眸,沉默不语,心里有些微酸涩, 他觉得自己有些奇怪,为什么听到温暖的话,反而会觉得有些难过。
应该笑或者充满感激,但他只是呆呆坐着, 反应不过来一般。
微风拂动,树叶沙啦啦的响。
红墙黑瓦,白衫青年。
空气里浮动着鲜花香味。
过了一会儿,斐偏过头说:“你的父亲也是c级,你知道吗?”
托托摇头,斐从前拿不准要不要告诉他, 但现在他决定说了。
“麦迪逊有两个孩子,雌虫的等级高,但雄虫的等级就差了些, 资质决定寿命, 基因决定高度, 这是一直以来统治虫族社会的价值观,所以自幼年起,两个孩子在待遇上就天差地别。”
“而大概十六年前, 你的父亲违抗麦迪逊家族, 出逃流亡,却不小心被星盗抓住了。”
“我不想为他说好话,但是如果回到这样的家族, 你所面临的东西, 恐怕不会比他更好。”
斐目光平静, 微风吹动散漫落下的额发,斯文又冷淡:“帝星学院,他永远都没有机会到这里来,这样的地方,虽然没有写进法律,但不对劣等虫族开放。”
托托不喜欢这里,离群的小兽永远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可能会在这里生活,但那将非常孤独。
斐不希望托托这样,所以他说:
“你刚刚听到的东西,也折磨许多劣等虫族一辈子,包括你的父亲,或许他们本来能够做点什么,但是不停的被否定,被亲人,被朋友,被社会,一再被打击,最后没有期望,甘于平庸。”
托托的眉毛一点点皱起来,垂着眼睑,斐以为托托在悲伤,他觉得托托应该是恨他的父亲,恨自己的出身,恨自己为什么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不能普通一点,他孤身一虫,他很可怜。
斐刚想安慰,青年却刷的站起来:“为什么不揍他们。”
斐伸出手的动作停在半空。
托托的目光冷静又倔强,他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错,有需要安慰怜悯的必要,他看起来只是对这种关系感到十分不解,甚至连愤怒都压抑的克制:“从前,遇到这种虫,我会狠狠地揍他们。”
“在这里,是因为什么贵族之类的吧。”
“什么贵族,不过是一群不劳而获的吸血鬼,和我们那里的奴隶主有什么两样?”
“我不接受这种理由,不是因为我考进这里我才不接受,而是就算我很平庸,我也不接受这群虫对我的刻薄和辱骂。”
“指挥官阁下,我不接受。”
气氛紧绷。
年长者的表情有些许阴霾,他的目光失去一开始柔和的温度,托托想起来他也是贵族,而他沾了贵族的光。
但托托不想要这些,他觉得没有虫理解,没有虫听自己说了什么,他们看起来悲天悯虫,实际上却一样的傲慢。
那样温和,包容,友好,都是建立在他很可怜,很听话的基础上。
一旦他不再懂事,不再做一个适应规则的虫子,就会被丢在某个地方,嘲笑他,你一辈子都别想回来,当个下流坯子吧。
斐会有什么大的不同吗,托托感到好笑,又觉得麻木,他动了动嘴唇,一声不吭的解身上的学院服,他不要这些,他要回家,他不想在这里。
一双带着枪茧的大手摁住了他的动作,温热的触感像一块舒适的绸缎。
“永远不要对我做下无声的决定。”
斐站起身,他和托托一样高,但他精致得体,体态修健,有着长年精心养成的涵养,他的嘴角带着斯文的微笑:“当你判断一个虫,做出离开他的决定时,应该告诉他你的想法,不要造成误会,让本该温馨的结局徒增波折。”
托托被伸手一拉,忽然坠入雌虫的怀抱,他闻到对方身上优雅冷冽的香水气味,感受到砰砰的心跳,他慢半拍,疑惑的抬了抬手,小心的搭在雌虫的腰上。
斐说:“如果你有足够的勇气,那么遵从本心并不是错误的选择。”
“……阁下。”
斐笑着松开他:“你知道阿诺德的研究方向吗?”
托托:“基因资质?”
“许多虫族研究这个课题,但从来没有虫族能够成功,或许真正受此压迫的虫族,才有决心一定要摆脱这样的命运。
而你是第二个,通过严苛考验,进入帝星学习的绿勋章。”
短暂的拥抱,斐松开托托。
两虫默默的对视片刻,托托忽然说:“我可以把父亲从麦迪逊家接出来吗?”
当然可以,但是斐还是问了为什么,他觉得托托会疏远他的父亲,因为那天之后托托并没有主动再提出去看望,也没有谈及父亲的话题。
如果他的父亲不爱他,那么依照斐看来,永远不见面就是了。
托托没有回答,但他看起来已经有了打算。
斐想起,自己成年的时候,他的族叔去世了,那时候他已经心灰意冷,不再谈少年理想,一心回归现实,对婚姻根本无所谓。
他的族叔去世前特意见了他一面,或许是对热血冷却的唏嘘,或者是对斐的关心,他劝斐先不要答应家族联姻。
斐那时刚刚振作,不耐烦的说:“联姻没有什么不好的,美德,品性,财富,美貌,需要什么就取得什么,像那些低级虫族,一辈子蝇营狗苟,难道和他们结婚才是正确吗?”
族叔说:“不是这样……”
斐和族叔争执很久,谁也没办法说服谁,最后族叔离世,斐也硬下心没有去见最后一面。
但他会时不时想起来,族叔和他吵的面红耳赤时说的:“难道这个世界上,要衡量值得被爱,才能被爱,又或者,值得被善待,才能被善待吗?自诩不平凡的我们,连亲密的家虫都在估量着价值,才投入感情吧。”
听起来很蠢,很天真的话。
斐曾经不屑,但现在却又动摇,他觉得面前这个青年,的确值得被爱,被善待。
匆匆而来的斐没有停留太久,他如约陪托托吃了午饭,坐了一小会儿,之后司机驱车来接他,他和托托告别后,悄悄的离开了帝星学院。
托托望着指挥官阁下远去的悬浮车,嘴角泛起一点微笑,然后他奇怪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恢复了非常冷静的表情。
办理入学手续,填写相关资料,整理好宿舍。
c级雄虫也有单独的宿舍,在底楼,窗外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树,挡住了所有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