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死去?
不知道。
高岭之花浑浑噩噩,有一天清晨醒过来,病房里忽然多了一朵艾露尼花,插在白色瓷瓶里,蓝色的花瓣像瑰丽的湖水,像艳丽的蝴蝶,像碧蓝天空的一角,层层叠叠的盛开着,非常美。
高岭之花想,那等一等,等这朵好看的花凋谢了再说吧。
那朵花开了一天,两天,第三天的时候看起来要凋谢了,医护走进来,拿走了白瓷瓶,又端进来一朵星光草。
这种草的草茎是透明的,闪着星星碎光,绿色的叶子像小小的触手,随着微风摇摇摆摆,非常可爱。
那再等一等吧。
等啊等,花朵每天都有,高岭之花的病情反反复复,终于好了一点,他特地等在门口,想在生命终结之前,去感谢那个每天给他送花的虫族。
但是高岭之花没想到,会看到穿着一身黑色学士服的教授。
教授和从前变化很大,脸上始终冷冷的,挂着讥诮和冷漠,但他的确在对医护细心的说话,拜托他照顾好那朵花,还有病房里的患者,再多的便没有了,他很忙,说话的间隙会抬起终端看时间。
高岭之花退回了房间,惊疑不定,他当然记得教授是谁,只是为什么呢?
他很茫然,听到脚步声走过来,赶紧跑回病床装睡,他听到医护的声音,好像在说他的状况,说可以探视,但是被冷冷的声音拒绝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打开,进来的却是两个脚步声,那个冷冷的声音问:“他睡着了吗?”
医护说:“每个下午都会睡,现在应该也是睡着的。”
那声音嗯了声,等到医护出去了,随着椅子拖动的声音,他感觉有虫族在他旁边坐下了。
高岭之花不敢睁开眼睛,但是在军队那么多年,控制自己的呼吸一点都不难。
那个冷冷的声音说:“看起来真丑。”
隔了一会儿又轻声笑,很讨人厌,很冷漠的语气,但并非没有感情,也不是在嘲笑,或许介于两者之间:“看到你倒霉我可真高兴啊。”
“但你们平时不是老是说雌虫的生命力很顽强吗?”
又沉默了一会儿,那声音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位:“不过我觉得那是谬误,走了,好好养着吧。”
高岭之花在教授走了之后睁开眼,目光很复杂,算起来,好像已经过去五六年了,他不太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他一开始很傲气,帝星名门出身的虫族嘛,看不上末流的低等虫族,何况教授刚接触他的时候,又蠢又不识好歹,整个一个大写的社交恐怖片。
所以他对教授不假辞色,能避则避,后来经历了很多事,他也不再那么心高气傲了,只是他不明白,虽然名声不好,但是现在已经出色到帝星大学破格录取的雄虫,怎么会忽然来找他呢?
想不明白,但下次听到教授的声音的时候,高岭之花没有装睡,睁开了眼睛。
后面两个虫族彻底放平了心态,把握着合适的距离,朋友一样的开始相处。
抛去那些身份,地位的成见,他们忽然发现,其实彼此真的很合得来,高岭之花的语气和神态,慢慢的,开始有些像他失忆的时候了,温柔端正,真挚陈恳,他是真的从心底开始欣赏,尊重教授。
教授却没有任何感觉了,他没有说过过去,也没有提起荒星上的事。
高岭之花也能感觉到,教授的行为更像是出于道义层面,对临终者的关怀。
直白的问他,教授也并没有回避或者否认,而是略带着一点嘲讽的说:“是啊,是垃圾星的传统,在那里生活的人为了活下去失去尊严,但生命的最后一刻,无不希望是体面的,最凶恶的拾荒者,也不会去扒临死之虫的衣物,让他赤身裸体的死去。”
高岭之花沉默了,他主动找教授聊天,给他发信息,给他做小手工艺品。
他和教授聊天的时候经常夸教授,他的眼睛亮得像宝石啦,他的性格很可爱啦,他工作时候的样子性感得想让虫族扑倒啦。
他给教授出主意,教他对付那些刻薄他的坏人,他给教授写了一首简短的,难听的歌,跑调的词曲逗得教授微微发笑。
高岭之花摸着鼻子,感叹一般说,真奇怪,我现在忽然很想活下去?
教授说,从医学的角度来说,很难。
高岭之花看着教授,低下头笑了笑。
他心里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可惜高岭之花生的病的确是没办法痊愈的,在最后弥留之际,快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强大的雌虫战士已经虚弱到能被雄虫抱在怀里,教授冷漠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是唯一来送他的虫族,这个雌虫活着时鲜花着锦,死去的时候身边却一个虫族都没有。
没有虫族记得他有多勇敢,死去的没有价值的东西,被上流社会迅速的抛弃了。
教授没有说什么安慰他的话,他来的不早不晚,只是刚好赶上了他的弥留一样,表情平静且冷漠,仿佛不在意他是否活着。
高岭之花很想再有力气,但是没有办法睁开眼,很困很难受,最后很小声握住教授的手:“如果我出身在垃圾星就好了。”
教授说:“出身在哪里,也没有任何的不同,虫族社会是按照等级划分的。”
高岭之花抿唇笑了下,他想说,他记起来了,那些荒星上的事,但他觉得那对教授来说,也不重要了。
最后呼吸停止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教授慢慢地拥抱了一下,银丝眼镜下的神情冷冷的,却似乎有些难过一样,轻轻叹了一口气
……
……
……
最后,高岭之花的骨灰被他的家族带走了,安葬在家族墓地。
教授的等级太低,不具备交好对方家族的资格,因此没有得到允许去祭拜,他也没有再去过。
基因,资质,等级。
一直以来都被这么评价,好像是多么了不起的东西一样,实际上像买东西一样,再贵再好,没有用处了就会丢掉,而且丢掉了,也不允许旁的虫去捡。
不过那也不重要。
我可能天生适合做研究吧。
教授在高岭之花去世的病房坐了好几天,好像在思考哲学一样严肃,不过从那以后,过去的阿诺德教授死掉,冷漠刻薄的阿诺德·沃尔什教授重生了。
他把一辈子都投入到基因资质的研究,希望能够改变资质对于虫族寿命的桎梏。
期间碰到过很多虫族,佐斯和他的未婚夫多少让教授想起来了从前,但并比不上他的研究重要。
而到了寿命衰竭的时刻,他也接近成功了,只是成功基因改造,是以牺牲高等雌虫的寿命为代价,实现寿命共享。
得出结论的那天,阿诺德教授一个人静坐了良久,最后把所有的实验数据销毁,只留下了一份备份,偷偷交给了势力庞大的斐指挥官阁下。
教授:“把它交给托托。”
指挥官阁下听完教授的介绍,若有所思,又有些难以置信:“阿诺德教授,您已经接近成功了。”
阿诺德教授脸色木然,平静:“是吗?把这份实验数据放出去,只会酿成人道主义灾难而已。”
他毫不怀疑虫性的恶劣:“落到联邦高层手中,利用它强迫大批雌虫,贡献自己的寿命,养出高等级的雄虫,那太恶心了,我做不到,而且,我已经快要达到衰老的极限,没有时间改进了。”
指挥官阁下静静的看着大半辈子都遭受等级歧视的雄虫,对方手握这样的实验数据,可以轻而易举的报复一直以来歧视自己的高等雌虫,名利双收,但是对方就这样干脆利落的放弃了。
斐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他站起身,行了一个军礼,虽然没有说话,但阿诺德教授知道他明白了。
教授嘴角泛起一丝得意的微笑,他慢慢靠进摇椅,很疲惫,也很自得,那是作为研究者,得到认同的骄傲,他说:“如果托托能够成功研究出新的方向,就把我作为奠基人写进教科书,如果他不能,就把这份资料销毁吧。”
“出去吧,我想睡一会儿。”
他毫不客气命令一位指挥官,军雌也毫无异议,微微欠身,礼貌的退出了他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