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潮按着额头,“我知道了。”
商啸轩显然也不想多待,冷漠道:“孟兰棹,怎么死的不是你呢?”
孟兰棹不仅抢走了他们的一切,现在还抢走了苏缇的命。
商啸轩摔门离开了病房。
孟兰棹宛若木偶,脸上无波无澜,仿佛没有制造出耳朵。
贺潮沉沉开口,“你别听商啸轩瞎说,他是嫉妒你。”
不仅是商啸轩,还有楚景彦。
他们从小就嫉妒万众瞩目的孟兰棹,孟兰棹永远拥有他们没有的东西。
贺潮父母恩爱而且都很爱他。
贺潮没有商啸轩和楚景彦的缺失,也不会嫉妒拥有商啸轩和楚景彦缺失的孟兰棹。
可是现在,他也有点嫉妒孟兰棹。
“我知道,”孟兰棹突然开口,音色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卫梓豪嫉妒孟智,你们嫉妒我。”
孟智被嫉妒她的卫梓豪害死。
而他也没有善了。
孟兰棹手指微动,摸到了小臂上平滑的皮肤,“我确实很幸运,遇见不嫉妒我的拥有,还想为我多付出的人。”
贺潮听着孟兰棹神经质的话就头疼。
“我说了很多次,苏缇早就在你冲进火场就死了,你为什么不相信?”贺潮不明白,怒吼着,“孟兰棹,自欺欺人很好玩儿吗?”
“是小缇救了我,他把命给了我。”孟兰棹淡淡道。
他听到的不是幻觉。
否则本来满是瘢痕的手臂不会这么平整。
贺潮的头真切地疼了起来。
“所以你不吃药就是把苏缇给你的命还给他?”贺潮顺着孟兰棹的意思道:“你这样对得起他吗?”
孟兰棹求生意志很淡。
“我没有寻死,”孟兰棹道。
“你没有就好,”贺潮懒得跟孟兰棹掰扯,将一部手机放到孟兰棹手里,“我们恢复了苏缇的手机数据。”
“上面有一张合照,”贺潮道:“你最好活到复明,亲眼看到这一张照片,否则你肯定会后悔。”
贺潮离开前道:“楚景彦带着董姨烤的小饼干来看你了,现在在门外,我把他叫进来。”
孟兰棹蓦地叫住贺潮,“你之前去过我家?”
“是。”贺潮愣了下。
“餐桌上的粥,小缇喝了吗?”孟兰棹问。
贺潮鼻头猝然一酸,“吃了,很干净,我看了一眼全吃光了。”
孟兰棹这才握紧手里的手机,良久才道:“好,谢谢。”
贺潮眼角湿润起来,恶狠狠道:“孟兰棹,你最好是不想死,如果真的如你所说…”是苏缇救了你。
你就永远带着苏缇那份活下去。
明知道不可能,可贺潮也想相信苏缇最后不是一个人走的,苏缇活到了孟兰棹陪他走过最后一段路程的时候。
那样胆小的苏缇就不会害怕了。
贺潮说不下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楚景彦走了进来。
“把饼干放下吧,我会吃的。”孟兰棹直接道:“我没事,你走吧。”
楚景彦放下饼干,哭过之后还是忍不大住,吸着鼻子,“我妈让我问你,你之前转给苏缇的遗产怎么处理,还有你还想要什么?”
“我不会给小缇开死亡证明,财产继续留在小缇名下。”
至于他想要什么?
他以为今年是他幸运的开始,原来根本不是,他的幸运是苏缇。
他从来没想到使他遭受灭顶之灾的东西会成为他最渴求的救赎。
昏迷前,人群中响起的声音回荡在孟兰棹脑海。
“要是有场雪就好了。”
孟兰棹说。
孟兰棹从窗前坐到傍晚,太阳西斜西下,只余下橙红色的光晕。
孟兰棹吃完晚饭就睡下了。
睡梦中有个少年抱怨,“孟兰棹,你不许喂我奇怪的东西。”
孟兰棹唇角微扬,“抱歉宝贝,我以后会好好按照说明书烤小饼干的。”
少年这才乖下来,嗓音清软道:“孟兰棹,你烤的小饼干很好吃,我喜欢吃。”
“乖宝贝。”
短暂梦醒,被孟兰棹睡前紧紧攥在掌心的手机,触动按键亮起屏幕。
壁纸是一张合照。
苏缇和一幅画。
画框里一个气质温婉,眉眼却傲然的女人身旁站着一个短发清冷男孩,用色是与诡谲相反的温暖热烈。
这就是孟智突破瓶颈的画作—《家人》。
苏缇站在另一边画框,也就是女人的另一边。
苏缇跟这张画作合了照。
三个人盈盈弯起眼睛,神情轻惬,洋溢着同样的幸福。
就像是一家三口。
孟兰棹看不到。
孟兰棹在甜蜜的美梦中清醒后,心脏泛起巨大的空落。
孟兰棹想把苏缇抱到怀里,好好跟他道个歉。
他的宝贝娇气,肯定是对他很不满才在他的梦里闹脾气。
“宝贝,我不是故意要喂你吃奇怪的食物。”孟兰棹嗓音温醇,带着融融的歉意,哄小孩子般。
“我只是,”孟兰棹手指摩挲着屏幕,纱布下的眼神空洞,“很久之前就没味觉了。”
————
“小公子,躲在这里,千万别出去。”环佩相击的清雅男声洇着几丝焦急和担忧,还是从容不迫地安抚道:“太子亲卫在二十公里外驻扎,在下已经派人去请了,小公子不要害怕,务必要藏好。”
男子嘱托完起身,宽大袖裾翻飞,匆匆消失在眼前。
苏缇躲在两个大衣柜后面,被藏得严严实实,听着外面兵刃交接碰撞以及呼救、喊叫的声音,鼻尖都闻见深入肺腑的浓重血腥气。
苏缇捂着嘴巴,蹲坐在衣柜后面,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前几天,他跟着家里人到塔林禅寺礼佛。
说是礼佛,其实是相看。
苏父的挚友曾经救过苏父的命。
裴家家主也就是苏父的挚友,不要苏父报答,只求苏父能够把他的一个儿子嫁给自己的儿子。
裴家家主有个独子,天生命格轻,从小就疾病缠身,需要跟一个男人结合才能逆天改命。
裴家家主为了这个独子,脸面都豁出去了。
苏父当时刚被救下,后怕不已,为了感谢裴家家主当即就答应要把自己的嫡子嫁给裴家大郎。
两家不顾世俗定下婚书。
说来也奇怪,当晚把婚书供奉到祠堂后,裴家大郎的身体就好转起来。
然后过了十几年,苏父也还是只有一个嫡子。
苏父不想违背承诺,但是他也不想苏家后继无人。
裴家看出苏父的迟疑,去了封书信。
裴家大郎正好入京科考,裴家建议让裴家大郎跟苏父的孩子多相处相处,看他哪个孩子跟裴家大郎有缘,可以更改婚书。
苏父忙不迭答应下来,还让裴家大郎住在了苏家。
苏父是想让苏缇代替他的嫡兄嫁给裴家大郎,反正一个庶子而已。
没想到圣上听闻此事感觉有趣,又让苏父的另一个孩子嫁给太子。
苏父一共两个儿子,一个嫡子,一个庶子。
之前还能舍庶保嫡,现在两个儿子都得和男人成亲。
苏父到底是疼爱嫡子多一些,让嫡子先挑。
如果嫡子跟裴家大郎谈得来,那就婚书不变,让苏缇去嫁不受宠、性情暴虐的太子。
如果嫡子更喜欢太子,拿他抓紧换了婚书,让庶子去嫁裴家大郎,至于太子不受宠,嫡子嫁过去就同气连枝,他家也可以拼一拼。
苏父更倾向后者。
苏父也发现自己的嫡子更倾向后者,毕竟没有人对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不动心,哪怕太子在不受宠,太子手握重兵,还是很大可能登上那个位置。
苏父心里有了抉择,言谈行动中就不由得带了出来。
裴家大郎已经过了会试,一举夺得会元,不少人认为裴家大郎将会是下一个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