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煦瞧见是苏缇,呼吸都紧了。
“小公子,过来。”裴煦顾不得御前失仪,极力安抚着惶惑的苏缇,“不要怕。”
苏缇捏着纸朝裴煦走过去。
还没走到裴煦身边,宁铉冷沉的嗓音响起,“念。”
苏缇被吓得一抖,立在了原地,连行礼都忘了。
苏缇软眸干净澄澈,挺翘的小鼻子和洇出脂红雪润的脸蛋无端增加了几分天真的稚钝。
苏缇清眸漾起层层水光,抿着殷红的唇瓣,无措道:“我认字不多。”
他没有跟着教书先生念过文章,苏家也没给他请过教书先生。
苏缇就不认识几个字。
“念。”
宁铉还是那句话。
苏缇紧张得乌睫颤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今太子…不…十…九…天,”苏缇磕磕绊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众人的心被苏缇数豆子似的念法提到嗓子眼,生怕苏缇惹得太子厌烦,太子索性将他们都砍了。
院子中央的太子微微阖眸,倒是耐心十足。
苏缇咽了咽口水,终于看到他认识的几个字,顺畅地脱口而出,“太子…英武不凡。”
宁铉如虎似鹰的锋锐眼眸睁开,视线堪堪落到苏缇晕粉的雪白小脸上。
苏缇攥着纸张的手指压得更紧,鲜红的颜色从指尖透出。
“小公子给在下吧。”裴煦给苏缇解了围。
苏缇忙不迭地扔给裴煦。
裴煦一目十行,越看眉头皱得越深,“太子昏庸暴虐…万民饥寒…饿殍遍地。此非天道…炼狱,太子横行,吾等英武不凡…当以义旗为号…举事…留名。”
“这是叛书!”裴煦以头抢地,呼喝道。
反叛!
这伙贼人竟然聚众反叛!
院子众人骇然地跟随裴煦磕头,“请太子殿下息怒,请太子殿下息怒!”
苏缇没反应过来什么事,刚想跟着众人跪下去。
宁铉逼问道:“平定反叛,是谁之责?”
裴煦高声,“圣上,储君。”
众人齐呼,“圣上之责,储君之责。”
既是反叛,太子有权杀戮,平定国乱,名正言顺。
宁铉抬手,“杀。”
伏地的裴煦立即抬身,飞快将怔楞的苏缇拽到怀里,死死按住苏缇的小脑袋,音色泛凉,“小公子,不要看。”
裴煦深知,虽然现在婚书写的是他和苏家嫡子,苏缇是他的妻弟。
实则苏父假以时日肯定会将婚书上苏家嫡子姓名换成苏缇。
苏缇会是他的妻子。
苏缇的脸埋在裴煦怀中,耳边是痛苦的嘶叫以及刺耳的求救,绝望的悲鸣不绝于耳。
死死地在每个人心头纠缠,化成可怖的厉鬼在脑海中哀嚎。
苏缇清晰地知道,太子现在在命人屠杀。
一盏茶后,院中血腥冲天,仿佛成了一个血池。
流淌的血液都攀爬到苏缇裤边。
“啪嗒——”
勾勒着四爪金龙的黑色锦靴踩到苏缇身旁的血洼中。
苏缇抓着裴煦宽大的青色袖袍,从裴煦怀里微微抬起头,对上愈加冷凝的青面獠牙面具,瞳眸细细收缩着。
“叫什么?”宁铉居高临下,垂眸瞧着怯怯缩在裴煦怀里雪腮娇润的小少年。
裴煦臂弯霎时收紧,脸色微变。
他忘了,要是他和苏钦的婚书还没改。
苏缇现在的身份应该是宁铉的太子妃。
“苏缇。”苏缇纤长的睫毛如同溪边摇曳的水草,湿漉漉的,衬得盈润的眼眸清软黑亮。
宁铉掠过苏缇寸寸面皮,下滑,停留在苏缇死死抓着裴煦衣袖的秀美指尖上,纤白玉嫩的手指都不是那么清棱棱的。
宁铉淡淡收起视线,抬步离开。
声音散在充满血腥气的空中,轻飘飘如同羽毛般,落不到实处。
“不认识。”
第57章 面刺寡人之过者,赐自尽!
太子解决了匪患,不管太子愿不愿意见他们,他们都理应面陈谢恩。
苏钦昨日被土匪扯着头发砸在桌角,今天大脑昏昏地被苏父带来拜见太子殿下。
“苏大人,”守在院门的侍卫拱手,“太子有令,今日不见客。”
太子不见其他人也就算了,他们苏家可是太子姻亲。
苏父扫过面色苍白如纸的嫡子,又道:“烦请容禀,苏家携长子拜谢昨日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苏父没有报上自己官职,表明不是以官身觐见太子殿下。
在京城,圣上给太子赐婚苏家的事情已经众人皆知。
刚刚剿灭回鹘的太子,就是被圣上一旨赐婚传诏回京。
也就是说太子回京就是为了完婚的。
侍卫神情肃然起来,“苏大人,稍后。”
苏父一听连忙道:“有劳。”
苏钦头晕得厉害,从昨晚脑子里就断断续续出现一些不连贯的画面。
他听见有人叫他太子妃,可他又看见自己狼狈不堪地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监牢。
什么太子反叛?株连?
乌泱乌泱的人七嘴八舌一齐说着话,让头痛难忍的苏钦更加听不清。
苏钦最后看见他瞧不起的裴煦头戴翎冠身穿绯红官袍牵着被他塞过去的庶弟接受众人朝拜。
又有人在乱七八糟地说话。
裴大人芝兰玉树,爱妻如命终身未娶,还替男妻求了诰命,好不让人艳羡。
侍卫很快出来,“苏大人,萧小侯爷正在太子书房议事,无暇见客。”
“苏大人,请回。”侍卫挡住了门。
苏父被堵回去,面色不改,“那好,等太子殿下空闲时,臣等一定备下厚礼感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苏钦猛然回神,出了一身冷汗。
回去时,苏父思索道:“钦儿,你趁太子还没回京,在塔林禅寺铲除余孽休整,找个时机邀请太子殿下同去礼佛,多相处亲近。”
“等尘埃落定,为父给裴家修书一封,咱们苏、裴两家将婚书改了。”苏父道。
苏钦的脸色白得更厉害,尽管他还没弄清脑海不断闪现的画面是什么,但是他现在一点儿都不愿意跟太子扯上关系。
深深的恐惧从心底蔓延。
“钦儿?”苏父扫过苏钦惨白的脸,皱眉。
苏钦魂不守舍道:“啊?爹你说什么?”
苏父不悦,“钦儿,你在想什么?为父以为你和为父想的一样,要扶持太子…你现在成什么样子?”
苏父压低声音,将那几个字模糊过去。
太子血统不纯,乃是当今圣上与南羯公主所诞。
苏父官位不高,但是苏家世代清正,前朝曾经官至宰相,是百年大家。
圣上将苏家子弟赐给太子就是为了压一压太子身上蛮夷血统,给恶名昭彰的太子博一个好名声。
苏家辉煌时肯定不愿,他们子子辈辈为国为民才在世人中有了如此清誉。
子孙怎么能给男人做妻,只是让他借苏家的美名?
然而苏家世势渐微,苏父为了复兴家族荣誉,宁愿将自己的儿子送去,挣一份从龙之功。
苏钦眼神闪烁,迟疑开口,“父亲,您真的觉得太子殿下能坐上…那个位置?”
苏父神色大变,“钦儿!”
苏钦周身被濒死的寒冷包裹,冻得他牙关打颤,既然说了,不如就说个痛快,“父亲,太子暴虐人尽皆知。而为君者重德,太子失了民心,怎能服众?”
苏父心中骇然。
苏钦抬眼,眸底张狂着戾色,一字一顿道:“父亲,圣上不喜太子。”
苏父瞳眸震颤,久久不能言语。
圣上的确不喜带有南羯血脉的太子,可是圣上将他们家指给太子,不就是为了清正太子声名么?
太子手握重兵,又有名声在外,这难道不是圣上在给太子铺路?
苏父心中犹疑再多,也不可能凭苏钦一面之词,就将家族荣辱赌压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