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济介惊诧抬头,掠过裴煦肩头迅速被血液濡湿的青衫,忙道:“望太子殿下恕罪!”
宁铉手持匕首将其轻轻转动,裴煦脸色霎时凝白,衣衫下血液疯狂涌出,滴滴答答竟落成一道道血线砸在地上,还是强撑着不出声。
“裴煦,不如睁开眼好好看看这匕首是谁的。”宁铉松了手,匕首还插在裴煦肩头。
裴煦眼前猝黑,深呼吸几口,才将肩头的匕首拔下。
又是一股血液冒出,徐济介赶忙用布条给裴煦堵伤口。
裴煦忍着剧痛,拿着匕首翻看,匕首算不得多精巧,甚至配不上宁铉的身份。
上面熟悉的纹路,却让裴煦一眼认出,这是小公子用来挖草药的匕首。
裴煦惊疑不定地看向面容冷厉的宁铉。
“若是匕首认不出,”宁铉抬手,随意将其他两个物品掷到裴煦面前,“这两样可认得出?”
裴煦手上被血染,没有触碰宁铉扔过来的两个东西。
裴煦额前冷汗簌簌流下,淌过眉峰,杀得他眼疼。
手帕,哪怕是旧了上面沾染血迹,裴煦都认得出是小公子常用的。
小公子贴身物品很少,不需要多分辨。
鸳鸯荷包,裴煦记得小公子荷包坏了殿试前两天去街上买,回来挂在腰间的样式就是这一种。
小公子贴身物品出现在太子殿下身上,什么意思,已经无需多言。
宁铉将荷包与手帕收起来,拎起匕首,将上面的血迹从裴煦身上拭干净。
宁铉起身,居高临下睨着裴煦,“以后莫污太子妃清誉。”
“没有下次。”
宁铉放过了裴煦。
“恭送太子。”徐济介对着宁铉离去的背影道。
等到宁铉出府,徐济介叫婢女送来上药。
“弟子自己来就可以。”裴煦面色苍白地接过金疮药,避让开女侍的动作。
徐济介让婢女下去。
徐济介叹道:“你这又是何必?”
裴煦半褪衣衫,将金疮药撒在流血不止的肩头,微微闭了闭眼,熬过这皮肉痛,拿起托盘上的布条在伤口缠绕起来。
“弟子心悦小公子。”裴煦给伤口打好结,整理好衣衫,低下头对徐济介道:“弟子是真心的。”
徐济介恨铁不成钢,“老夫虽然不知太子拿出来的东西是什么,但看你的模样,应该是那小公子贴身之物,是也不是?”
“他既与太子互换信物,你搅和什么?”徐济介瞪裴煦。
裴煦执拗道:“小公子已说过嫁与弟子,那些东西弟子也不知晓太子如何得到,但是小公子肯定是被迫的。”
徐济介看了裴煦几眼。
徐济介勉强平复着怒气,“所以传胪大典,你还是要向圣上求这个赏赐?”
依旧求娶苏家庶子为妻。
裴煦沉默不语,表情却说明了一切。
“好,你说苏家子是被太子逼迫,”徐济介振声道:“那他是否又被你逼迫,被苏家逼迫?”
“他愿意嫁你究竟是因为心悦你,还是别无他法,正好你又是个良人?”徐济介咄咄逼人起来。
裴煦眼眸狠狠颤了颤。
小公子确实说过愿意嫁他,但从未说过…心悦他。
徐济介哪里不了解自己的学生,看裴煦的表情他就知道了。
“且不说苏家是因为你父亲救命之恩答应这门婚事,苏家嫡子尚有苏太傅为他斡旋,这门婚事他不同意还有别人顶上。”徐济介沉声道:“可顶替他的不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小公子么?”
“他的处境,你怕是比老夫清楚,他有拒绝的权利吗?”徐济介逼问道。
不受待见的庶子,以前可以顶替他哥哥的婚事,嫁给一个男人做男妻。
也可以在苏家权衡一下,嫁给太子做太子妃。
太子强迫他没错,难不成他的弟子就是干干净净么?
索性那小公子都是没有选择的。
裴煦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从不敢细想。
他也想他喜欢的小公子是真心实意嫁给他的。
裴煦喉头哽道:“老师,弟子…”
徐济介抬手打断裴煦,“老夫知晓你要说什么,不必说了。”
“你若是真的一无所知,今日你去问的就是那小公子的心意,”徐济介叹道:“你也知道他对你并无情意,他嫁的不是你,换成任何一个人,苏家让他嫁他都只能嫁,不是吗?”
裴煦面色陡然更加苍白。
良久,裴煦慢慢道:“若是小公子不嫁与弟子,弟子也不会再娶苏家任何一个人。”
“景和,你读的是家国社稷,”徐济介不想说,也不能不说,“你须得有所取舍。”
“苏家嫡子与他父亲别无二般都是汲汲营营之辈,与其如此,老夫宁愿殿下娶的是苏家庶子。”徐济介道:“太子妃可平庸,不可为祸朝纲,你可懂?”
“小公子他…”裴煦缓了好几下,才道:“小公子年幼,心性天真单纯怕是…”
徐济介打断道:“他嫁与太子,做了太子妃,什么都该担起来了。”
裴煦抬眼,温润的眼眸没了往日风轻云淡与沁人心脾的柔色,渐渐攀附上几条悲切的血丝。
这是他最看好的学生,徐济介岂能不动容。
可别无他法,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裴煦在传胪大典妄言,自毁前途。
“你去吧,”徐济介最后告诫道:“太子殿下说得对,你不禁要顾念你自己,更要顾念那小公子的名声。”
裴煦紧绷的身形猝然落索。
裴煦回了苏府,他还是想与小公子说几句话的。
裴煦避开门口的监管的小厮,失礼地翻墙进了苏缇院中。
苏缇院中萧瑟,不见人影。
苏缇或许又去挖卖草药去了。
裴煦只能给苏缇留下张纸条,就离开去准备第二日的传胪大典。
裴煦越发心神不宁。
不出意料,裴煦在传胪大典上被圣上亲赐新科状元,身披鲜红的状元服,率领诸进士出午门,打马游街。
京城百姓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往这些进士身上扔鲜花。
年轻温俊的裴煦更是被扔鲜花的重中之重。
裴煦骑着高头大马,温雅的眸子扫过密密人群,始却终看不到熟悉的身形,暗藏一丝焦急。
兀地,几朵纸叠的桃花砸在裴煦脸上。
裴煦下意识伸手接了一朵,朝桃花投掷过来的方向看去,心脏慢慢安定下来,情不自禁露出一抹笑。
苏缇正努力地在挤挤挨挨的人群中给裴煦投花。
“小公子,”裴煦勒停骏马,朝人群中的苏缇伸手。
苏缇乌长纤睫掀开,清露般的软眸懵懵地看向裴煦伸过来的掌心,双手紧紧抓着自己叠的桃花。
苏缇抿了抿殷润的唇肉,雪腻娇腴的小脸儿带着被打断的迷茫。
“小公子,在下邀小公子游街,不是为了让小公子过来看着的。”裴煦唇角微弯,温润的眼眸携上一丝张扬的少年意气,“小公子,在下邀小公子同乘,可好?”
苏缇迟疑地将手放在裴煦掌心。
裴煦将苏缇拉到马上。
苏缇在裴煦怀里转身,将手里剩下的折纸桃花扔到裴煦头上。
裴煦无奈一笑,“谢谢小公子,让小公子费心了。”
“还好,”苏缇清软的眼眸盈盈弯起,“我两个时辰就叠了十朵呢。”
有点得意。
裴煦忍不住跟着笑了笑,心脏重重跳起,“小公子真厉害。”
裴煦又想到圣上为了让太子尽快攘击回鹘,命太子五日后成婚,胸腔又沉下去。
“小公子近日识得这么多字了吗?”裴煦道:“在下还担心给小公子留的纸条,小公子会看不懂。”
裴煦给苏缇留的纸条,就是希望苏缇在传胪大典结束后参加他的打马游街。
那时他还不确定他会是状元,留下那张纸条,显得他脸皮有点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