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宁铉眉心染上焦急,还是尽量平心静气道:“四皇子向圣上请旨去往边疆剿灭回鹘和西荻。”
四皇子最近在京城中名声很不好,贩卖宁国妇孺,不管是有意参与还是被蒙蔽,议论声起来就遏制不住。
崔歇听说后一个劲儿跟他叨叨,以前没发生、没这回事什么的。
反正四皇子如今就是打着戴罪立功的名义前往边疆。
“圣上同意了,”莫纵逸顿了下,这件事才是让他心急的,“而且圣上将四皇子外祖的兵权给了四皇子。”
宁国现在有了两位不相上下,可以拿着兵权分庭抗礼的皇子。
“若是,”莫纵逸深吸一口气道:“若是四皇子真的大捷,殿下怕是储君之位更加岌岌可危。”
宁铉脸色没什么变化,置若罔闻般,视线依旧紧紧盯着苏缇。
“望殿下三思!”莫纵逸跪地俯首。
莫纵逸认为殿下应该提起重视,却也没抱什么太大期望,殿下虽不是那种狂妄自大、目空一切的人,却也实实在在固执己见。
近些年来,没人能说服殿下改变心意。
南羯皇后自缢还历历在目,殿下身负南羯血脉,被批非正统血脉。
殿下登基,日后未免复辟南羯的流言蜚语时有发生。
圣上默许的态度就足够说明一切。
上位者不喜,朝中大臣不支持,他们都等着殿下在边疆丧命,好名正言顺让殿下把储君之位让出来。
可凭什么呢?殿下舍身入死护卫边疆安稳十多年,凭什么最后成了别人的嫁衣?
他们不服,军中诚心追随殿下的将士亦是不愿。
“你那个、”宁铉皱起眉,似乎在回想,“广纳谏言的事,孤允了,你们晚上便来孤的书房。”
莫纵逸狠狠一怔,惊诧中竟失礼抬起头,发现殿下的视线还落在小主子身上。
莫纵逸在这惊天大喜中顾不得多想,立马领了宁铉的旨意。
这算是好的开始吧?是吧?
宁铉下颌紧绷,朝着苏缇走过去。
苏缇之前跟着自己想看看太子每日都做什么,许是军营太无趣,便不想跟着自己来了。
现下有苏缇算得上喜欢的莫纵逸,相处还算愉快的曹广霸,还有个时常见面的崔歇,凑在一起。
苏缇便不会觉得无趣了吧?
“你……”宁铉刚张口,就看到一抹冷光流窜眼前,直直冲过来。
宁铉脸色微变,迅速抱住苏缇在地上滚了几圈,冷箭还是刺伤了宁铉的臂膀。
苏缇头晕目眩,勉强睁开眼看向上方的宁铉。
“抓住他!”曹广霸的雄浑的声音在军营响起。
呼啦啦的士兵穿着铠甲飞快聚拢,上前去抓行刺宁铉的奸细。
宁铉胳膊流的血渐渐变成了黑色。
宁铉拉起地上的苏缇,自己吃了平时随身携带的解毒丹。
“殿下,”曹广霸飞奔过来,“臣已经将宵小抓住。”
曹广霸看了眼宁铉流黑血的伤口,“臣去找马车送殿下回府。”
“不用,”宁铉握住苏缇有些冰凉的手指,“你在此审问。”
曹广霸立刻道:“是。”
宁铉没看自己的伤口一眼,揽住微微失神的苏缇,安抚摩挲他的肩头。
“别怕,孤在。”宁铉将苏缇带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脊背。
苏缇乖顺地让宁铉抱着,水润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宁铉源源不断渗出黑血的胳膊,血液涌动得仿佛没有尽头。
宁铉一抱住苏缇,胸腔飞舞燃烧的灰烬就好像短暂被安抚住了,心脏被不知名的情绪盈盈充满。
宁铉低头用唇轻轻捱了捱苏缇的眉头,试探地吻住苏缇平直的鼻梁、挺翘的鼻尖…
苏缇蝶翼般的纤睫巍巍颤动,用力推开宁铉,撇过脸去,“我要坐马车。”
宁铉臂弯瞬间空落,喉咙有些发堵,“你坐马车会晕…”
“我要坐马车。”苏缇又重复了一遍,音色浅浅带着几分执拗。
宁铉漆黑的眸闪了闪,良久才让曹广霸去准备马车。
苏缇坐马车还是不舒服,小脑袋一路耷拉在马车的车窗外,神色恹恹。
宁铉坐在马车里,注视着苏缇的背影,情绪不明。
一回府,苏缇就脸色苍白地跑回自己的小院。
宁铉在原地伫立半天,眸色深深,召了章杏林去苏缇院中。
宁铉用过晚饭,宁铉身边的几个亲信就到了宁铉的书房。
莫纵逸、崔歇、曹广霸…
在京城的亲信基本上都到了。
还有苏缇。
苏缇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过来,崔歇花言巧语地说到,太子妃也应该参政、聆听政事,日后做好一国之母。
苏缇糊里糊涂地就跟着过来了,跪坐在宁铉书案侧面,听着他们说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
宁铉书案上摆了几盘果子。
苏缇捡了几个吃着,冰冰凉凉有些酸,但是晕车够腹中恶心的感觉却好了很多。
“殿下,”崔歇率先说道:“在下听闻四皇子已经领了兵权赶往边疆,在下以为绝不可让四皇子在战役中占了上风。”
“四皇子乃是皇子,虽自古也有皇子领了兵权,然而现如今殿下身为储君也有兵权,就不可再让四皇子…”
“杀了。”宁铉打断道:“下一个。”
崔歇蓦地双眼瞪圆,“殿下?”
饶是崔歇有准备,现下看来还是准备太少了。
怎么这么快?殿下未免也太果决了点。
不过,这也算是殿下议事了?
不管怎样,这算是个好开头,假以时日他们定能步上正轨。
崔歇不断地安慰自己,然后让给下一个人。
莫纵逸心态就比崔歇好多了,他就知道殿下哪怕是妥协,日后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谁知道殿下出于什么心思答应了他们。
有这个开始,莫纵逸就很知足了,以后慢慢来就是。
“裴侍郎也被圣上指为监军,跟随四皇子前往边疆,”莫纵逸开口,“在下以为裴侍郎忠君爱国应该…”
“也杀了,”宁铉打断道:“下一个。”
莫纵逸哽了哽。
没关系,今天他还多说了两句话,已经很好了。
明天他肯定能说上三句话。
莫纵逸微笑落座,让给曹广霸。
曹广霸真没什么可说的,要不是莫纵逸和崔歇非要拉上他,他可以一个字都不用跟殿下说,他能跟殿下对打一天就很满足了。
曹广霸憋了憋,憋到脸红脖子粗才出声,“殿下,今日抓的奸细臣审问出来了,他说他是回鹘的人,可臣看着并不像…”
“杀了,”宁铉眸光微落,伸手接住苏缇困到歪倒的小脑袋,掀开眼皮,“今日到此为止,都出去。”
曹广霸松了口气,他实在无话可说。
莫纵逸无所谓,他就知道开局不会顺利,结束得这么快也在意料之中。
崔歇意外地安静,只是离开时多看了伏在案上睡觉的苏缇两眼。
宁铉掌心被苏缇软嫩的脸蛋压着,嫣软的唇瓣微张,潮润的吐息萦绕在宁铉带有薄茧的手指。
宁铉看了会儿,抄起苏缇腿弯,将人带进怀里睡。
心脏盈缺的小角儿被填补上,宁铉冷硬的黑眸微融,低头碰了碰苏缇柔嫩的唇角。
章杏林得知宁铉受箭伤且中毒,是意外撞上离开的曹广霸才知道的。
那个时候已经很晚了,等章杏林着急忙慌地拎着药箱赶到书房时就更晚了。
宁铉让章杏林噤声,将苏缇抱到书房的小榻,又给苏缇盖上薄被才脱下衣服让章杏林诊治。
章杏林将宁铉胳膊上的毒血放完,压低声音询问道:“殿下,可是要带太子妃去边疆?”
宁铉能让自己去治晕车都不管自己身上的毒血,他哪怕再老糊涂都知道原因。
如此爱重,肯定舍不得分离。
宁铉的视线从榻上熟睡的苏缇收回,同样低声道:“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