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缇对着章杏林苍老的双眼,微微颔首,端着汤药去了宁铉营帐。
宁铉门口的守卫很久没见过苏缇,很是愣了下就连忙为苏缇拉开帐帘。
苏缇走进去就撞上宁铉冷沉的黑眸,脚步缓滞,就见到宁铉锋锐的五官肉眼可见地空白了瞬。
苏缇将汤药放在宁铉的书案上,按住宁铉打算收起桌上东西的手,清眸淩凌,“殿下,这是什么?”
宁铉手臂被苏缇不轻不重的力道按着,丧失行动力般挣脱不开。
“你送给孤的,”宁铉垂眸落在桌上的手帕、荷包和匕首上,手指不自在地微蜷,尊贵冷峻的面容覆上寂寞的淡影,“你当初很喜欢孤的。”
“现在没那么喜欢了就算了,”宁铉忍不住侧眸,看向安静的苏缇,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抱怨和控诉,“甚至还不想见孤。”
似乎也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宁铉的表情很快就释然了,开始专心地看着苏缇。
好像要把这一个多月未曾好好看过苏缇的时间补回来。
苏缇睫羽投落眼睑的清疏剪影巍巍,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铉屈指碰了碰苏缇软嫩的颊肉,蹙起眉心,“裴煦都把你养瘦了。”
“孤看着瘦了许多。”宁铉想跟苏缇多说话,“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吗?”
苏缇避开了宁铉的手指,莹润软眸抬起,“没有瘦,还是这样的,有吃很多。”
“那就是孤很久没见你,判断也不准了,”宁铉手指上的温热落空,唇线绷紧,僵硬地放下,嗓音开始发闷,“你好像不是来找孤和好的。”
不让碰,也没有想他、抱他。
对他还是很冷淡。
宁铉情绪很迟钝,却意外地对于苏缇对他的态度很敏感。
苏缇雪腴的小脸儿静静地望着宁铉。
宁铉被苏缇审视地看着,胸腔不自觉鼓动起来,不安地解释道:“孤没摸你。”
宁铉生怕苏缇对自己再添一点厌恶。
“孤只是想问这是什么。”宁铉生硬地转移话题。
苏缇顺着宁铉的视线低头,在自己腰间的荷包中看到一角白色布料。
苏缇撑开荷包,将没有放好的“平安符”拿出来。
“我绣的平安符。”苏缇指着白色绣布上圆圆的黑点,“她们教我绣的,我才绣了一点点。”
“很漂亮,”宁铉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这一小块柔软的布料,仿佛怕碰坏似的,摸了一下就不敢摸了。
苏缇盯着只绣了寥寥几针的黑点,歪歪头,清眸染上疑惑。
宁铉绷着冷脸,肯定地坚持,“你绣的黑点都比别人漂亮。”
苏缇实在看不出自己绣的黑点漂亮在哪里,折了折收起来重新放进荷包。
宁铉低头,“你去宁锃那里了?”
倒不是那里有人教苏缇绣平安符,抚远军中也有不少随行的妻属,苏缇随便找个人就能教。
苏缇用绣平安符当成他来去自如的借口,苏缇又拿着裴煦给的令牌,四皇子那边无人敢拦。
宁铉知道是因为放在四皇子那边的眼线上报给了他。
苏缇点点头,想了想,“我能帮她们逃跑,但是她们不应该逃走,她们应该光明正大地离开。”
“现在只有孤能做这件事,是吗?”宁铉问道。
“是,”苏缇推了推汤药,“所以我想找殿下。”
没有找裴煦,第一时间想到了他。
宁铉眸光落到褐色的汤药上,端起来径直喝完。
“孤没法做到全然的公平,”宁铉顿了顿,“母后想一统天下,她是想南羯蚕食宁国,父皇则是想要宁国吞并南羯。”
“总是有无辜的人殒命,宁国百姓亦或是南羯百姓,这是避免不了的事。”宁铉眸色漆冷,神情却没有眼睛那么酷寒,“南羯国破,母后无力回天,她告诉孤攻破南羯主城的谋略,将孤推为能够一统天下的将才,然后自缢了。”
“就连孤的母后也是要死的。”
“终有一天,孤也会。”
宁铉的话,他听懂了。
迫于形势,迫于衡量,迫于算计,宁铉没办法不损伤一丝一毫的性命可以救下所有人同时成为天下共主。
甚至宁铉都要为此付诸生命。
“殿下说一统天下会有很多无辜的人殒命,没有办法顾全,我能理解,”苏缇颦起眉心,“但是…”
“孤会做,”宁铉对上苏缇抬起的双眸,“因为孤现在能顾及她们。”
“已经有人去做了,”宁铉道:“孤刚才不是拒绝你的意思,而是孤想要告诉你,孤能顾及她们也能顾及别人,但是会有孤顾及不到的无辜的人。”
“你不要把孤当成无所不能的人,也不要因此怨恨孤。”
苏缇不明白宁铉的担心从何而来,“我没有。”
“就连章杏林,有救不了的人都会不管。”宁铉紧盯着苏缇,“但是你不会,救不了的你都要救。”
宁铉说:“裴煦告诉孤的。”
苏缇没有察觉出宁铉话中的怪异,秀气的眉毛皱起,“可是我能救得了…”
苏缇倏地闭上嘴巴。
没有人无所不能,也没有人能救得了所有人。
苏缇后知后觉,他说出的话太过绝对。
可是…他真的救得了。
苏缇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了章杏林告诉他的话,绕过这个他无法解释话题,“那殿下不想听别人的话是因为皇后吗?”
章杏林告诉他,宁铉还在遵循皇后遗志。
宁铉刚才说,是皇后让宁铉亲手逼死自己母后。
所以宁铉在独断地进行皇后的遗愿?
宁铉很想抬手摸摸苏缇,但只是攥紧掌心没有动,对苏缇摇摇头,“孤只是觉得赋予要比接受好。”
“哪怕主动迎接的是恶果,被动迎接是天大的幸事。”
“当时孤十几岁,最重要的就是父母亲人。”宁铉道:“但是母后不是,她的抱负是天下,她用她以为最不重要的东西为孤,换的她觉得最重要的东西。”
对嫫芝来说,坐拥天下比一个母亲重要,她为儿子铺好了后路。乃至今日,宁铉名声败坏至此,都牢牢坐在储君之位。
甚至圣上都为宁铉幼时可攻破南羯主城,如今几乎战无不胜的天赋,忌惮非常。
对当时宁铉来说,他不明白嫫芝的抱负,他只知道复述完母亲的话,母亲就永远的失去了生命。
这件事,谁都没有错。
只是宁铉不想再被迫失去他以为最重要的东西了。
“你看起来很是认可孤的母后?”宁铉眉峰敛起,犹疑地盯着苏缇沉思的小脸儿上,“你可不可以不要对孤做这些事,孤会怕。”
苏缇眸心颤了颤,撇过头去。
苏缇轻声道:“我没有做过,反倒是殿下已经成为另一个皇后了,有过之无不及的那种。”
宁铉不听别人的话到了极端。
宁铉无视苏缇的指责,追问道:“你真的没有做过?”
苏缇蝶翼般的睫毛抖散,妥妥的小顽固做派,“没有。就算是有,我做出来那也是最好的选择。”
空气寂静下来,针落可闻。
苏缇慢慢扭过脸去看。
宁铉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幽幽道:“你真跟孤的母后是知己,合该你才是她的亲儿子。”
宁铉还举例,“你答应裴煦不见孤,就真的一眼不看,孤都没有你犟。”
苏缇憋了好大一口气,感觉糊里糊涂就聊到这里,还莫名背负上一个甩不掉的包袱。
宁铉摸了摸苏缇雪嫩的肉弧,总结道:“你比孤还过分,孤只是不听旁人的而已,你觉得自己做得都对。孤是储君都不可避免牺牲一部分人,你还觉得自己谁都能救。”
“孤犟不过你。”宁铉隐隐认输道。
苏缇给宁铉端着一碗汤药来,带着被宁铉指出的两个天大的缺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