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真珏兀地皱起眉,有些烦躁。
他不想苏缇在别人面前流露出这副神态,哪怕那个人是他的新婚妻子。
算了,生了孩子就关在别院,别碍他的眼。
至于孩子,他也不必见,自有乳娘夫子照看。
苏缇也不用过多接触,总归苏缇一身孩子气就当了爹爹,什么都不懂,瞎折腾他做什么,好好地待在他身边就是,他自会派人为苏缇安排好一切。
这么想着,谢真珏的眉头平缓,表情也轻惬下来。
国师居住的宫殿,在皇宫偏僻的角落,仿佛特地为他打造的与世隔绝的安宁。
苏缇一路走来没有再哭,只是他皮肤薄嫩,眼尾、鼻尖和唇角还挂着深浅不一的湿红,柔软得使人爱怜。
可惜,国师看不到。
国师是个瞎子这件事,只有寥寥几人知道,包括苏缇。
国师是亲自“见过”苏缇,给他批了个下等的命格。
“小公子,你去吧,”守在国师宫殿外的宫人出来回禀,“国师大人在里面读经。”
归蘅这里伺候的人不多,都守在外殿,除非归蘅传唤,否则他们都不会进去打扰归蘅。
国师大人喜静。
偏生苏缇天生安静,走路几乎不发出声音,轻轻悄悄的。
宫人在门前便止了步,恭敬抬手,示意苏缇自己进去即可。
苏缇迈进内殿,殿内四周的门窗都是打开的,挂着摇曳浮动的白纱,里面装饰很简洁,除却书案和床,便只有两串声音柔和的铃铛。
准确来说,“是贝壳。”
归蘅的音色极清,无端让人想到雪山深冰下的冷泉,语气是截然不同的温和,似乎有包容万物的力量,“小公子喜欢,等下可以带走。”
贝壳出自海域,运送艰难由此极为珍贵,普通人见到都稀奇,这样一串已然价值连城。
而归蘅只是把它当做可以告知他有人来的通讯物件。
一如世人幻想的淡泊名利、不慕俗物。
苏缇清眸巍巍,收回视线,朝归蘅走去。
“我不要。”苏缇见过贝壳不觉得稀罕,想了想补充道:“谢谢你。”
归蘅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晓,并不再劝。
仿佛苏缇要也行,不要也行,都无甚关系。
苏缇跪坐到归蘅面前,表明来意,“我要建府,干爹让我向国师求件东西,放进我的宅邸。”
找归蘅的,除了帝王卜算,也就是贵人求物。
总归什么,过了国师的手,好像就有了灵力,能够去病免灾百毒不侵了似的,怎样都是好的。
只是他们都是在殿外接物,无一例外。
归蘅双眼被一条厚实的白色布条蒙住,平和地直视着前方,偏偏无障碍地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热茶,往对面推了推。
“小公子哭过了?”归蘅放下茶壶,双手垂下放在腿上,宛若一樽玉像。
苏缇不禁坐起身子,朝归蘅凑近了些,盯着归蘅被蒙住的双眼,歪了歪小脑袋。
归蘅轻笑了声,像是知道苏缇在做什么小动作。
“正常说话跟哭过之后说话,音色会略微不同。”归蘅解释了自己为什么知道苏缇哭过的原因。
苏缇就会更明显一些,含着一汪水儿般,软糯糯的带着磨人心尖儿的娇缠。
“喝口水,”归蘅道:“会缓解许多。”
苏缇捧起面前那杯温热的茶水小口啜饮着,稠红的唇肉覆上晶亮的水膜,衬得那抹吸睛的颜色更加姝妍。
归蘅的房间实在太过空旷,苏缇吞咽的声音都无比清晰。
归蘅等了一会儿才道:“小公子想要什么?”
苏缇一愣,放下茶杯,他以为是国师随便送给他什么。
“…还可以自己挑吗?”苏缇不确定问道。
归蘅笑了笑,“可以,只是我这里也没什么。”
苏缇也没什么想要的,清眸落在归蘅手边,纤长的眼睫淩凌掀开,“我可以要毛笔吗?还可以练字,干爹嫌我写的字不好看。”
归蘅手边是一副字,字体锋利劲道,是谢真珏要求苏缇练习的楷书。
仿佛苏缇拥有了归蘅的笔,就能拥有他的字一般。
“好,只是这根毛笔的笔杆有些开裂。”归蘅起身,“我再去为小公子寻一根新的。”
苏缇下意识跟随归蘅起身,上前隔着袖子,轻轻扶了扶归蘅的手臂。
这下怔住的人,轮到了归蘅。
苏缇见归蘅不动,并不知道失明久了的人在熟悉的环境其实能够行动自如,不理解道:“不去吗?”
归蘅唇边重新挂上浅笑,“劳烦小公子。”
苏缇扶得很小心,亦步亦趋。
没有把归蘅绊倒,也没有把自己绊倒。
归蘅从柜匣中摸索着取出一根兼毫,递给苏缇,“这是善涟湖笔,由羊毫和狼毫混制而成,适合多种字体,小公子可以用它练习。”
苏缇接过来,“谢谢国师大人。”
“小公子不用客气。”归蘅又被苏缇搀扶回去,“辛苦小公子了。”
门外传来几声清响,宫人在外禀报,“凌小主想要求见国师大人。”
凌怀仪被谢真珏派人送过来,安置在离归蘅很远的宫殿,轻易见不得归蘅。
苏缇握着手中新得的毛笔,“我走了。”
归蘅点点头,“小公子慢行。”
苏缇从蒲团起身,摆弄着自己的毛笔离开了归蘅的房间。
门外是跪着祈求觐见的凌怀仪。
“早点求归蘅不就好了吗?国师真就人美心善,妥妥的温柔男二。”
“呵呵,算了吧,人美心善管屁用,没权利什么都做不了。”
“国师权利很大的,好不好?”
“是是是,对对对,但是他不用不相当于没有嘛!”
“那是国师不愿意参与俗世!”
“不都一样,还是求谢真珏,有事他真上,就是付出的代价比较大。”
“以命换命是吧,微笑。”
……
凌怀仪扫过弹幕,磕在青石板上的双膝刺痛,脸色隐隐发白。
求谢真珏?
他哪里不知道谢真珏掌握着赵焕峰的生杀大权,只是他哪里来的脸面求得动。
国师最是博爱万物,他想见国师一面,求他保下赵焕峰。
起码,凌怀仪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国师给他批了顶好的命格。
自己在国师哪里应该是不同的吧。
凌怀仪抬了抬头,看到苏缇抓着一根毛笔从国师大人住处走出来,眸光闪了闪。
国师对一个小太监都如此好,今日他请求之事说不准会有转机。
这么想着,凌怀仪难得有了喘息的空间。
凌怀仪见到苏缇离开后,宫人进了国师的殿内,期冀着自己能够面见那个世人赞誉的“活菩萨”。
不一会儿,宫人快步而出,低头恭敬地冲凌怀仪行礼,“凌小主,请回吧。”
凌怀仪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抓住宫人衣袖,“为何?你有没有跟国师说,我是他曾经批出顶好命格的男子?”
宫人轻轻拂开凌怀仪的手,面色不改,“说了的,国师大人有事要忙,凌小主请回。”
凌怀仪不信,苏缇那个小太监都可以面见国师,怎地他就不行?
“欸,不对?国师为啥不见主角?”
“主角被他亲手批的万中无一的命格欸,剧情发展不应该是,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兴趣?”
“不是,不是,主角的命格据说是跟哪个哪个皇后的命格一样来着,所以他命格好,不过这个国师的设定就是除了济世救民,对什么都没有兴趣。”
“原剧情也是主角后来成长,逐渐跟那位仁爱的皇后轨迹重叠,国师认为主角会是王朝的救星,才出世辅佐他的。”
……
凌怀仪勉强从这纷乱的弹幕中找出有用的信息,让自己冷静下来。
“麻烦你再告诉国师一声,我已知道为什么国师批算的命格中只有我是最好的。”凌怀仪发誓,他今天一定要见到国师保下赵焕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