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头了。
容璃歌毫不犹豫又抽了自己几个巴掌,他不会放过谢真珏,绝不会。
谁都不会动摇他。
转天是个晴天,天亮得不算晚,晨风吹起有股沁人的清爽。
苏缇起身时有些发愣,在婢女的催促下才穿衣洗漱。
他没和容璃歌一起用早膳,他们两个院子间隔得很远。
侧室住的地方总是僻远。
容璃歌嘀嘀咕咕赶过来,没了暮气沉沉枯竭,带出几分之前的张扬气,“这宅子也太大了,听闻是高祖做太子时的居所。谢真珏真是只手遮天,这也能搞到手,真是不怕太后忌惮。”
昨夜坦白之后,容璃歌才是真没了顾忌。
在苏缇面前任意编排他的“仇人”。
苏缇绕过府邸的池塘,“你不要当着干爹的面这么说。”
容璃歌又不是傻子,他不怕死也没有到自寻死路的地步,“我只跟你说。”
苏缇顿了下,补充道:“也不要跟我说,我不想听。”
容璃歌偃旗息鼓,尊重了苏缇是谢真珏干儿子的身份,“行吧。”
当着儿子骂他父亲,确实不太好。
苏缇和容璃歌没见到谢真珏,小庆子支支吾吾说不清谢真珏的去向。
容绗站出来建议道:“既然厂公有事要忙,殿下不若去国师哪里,长辈祝福总是没错的。”
苏缇迟疑地点了点头。
容绗正要跟上去,被容璃歌拦下。
“你要干什么?”容璃歌拿不准容绗支使苏缇找国师的做法,压低声音,“国师从不参与权利纷争,你在筹谋什么?”
容绗眼底透出点讶异。
容璃歌看懂了容绗的表情,解释道:“苏缇救了我两次,谢真珏所做的一切都跟他无关,我不会把他扯进任何一场算计。”
从头到尾,只会是他对谢真珏,对赵家,还有容绗的复仇。
“我没有在筹谋什么。”容绗收敛神色,淡声反驳道:“你也说了国师不会参与进权力纷争,我能算计什么?”
容璃歌犹疑地打量容绗。
容绗神色不变,绕过容璃歌赶上前面的苏缇。
“国师殿中供奉着小皇后的金身,你可能不知,”容绗停顿了下,“高祖的皇后是死在佛寺中,高祖忧心自己杀戮太过,影响小皇后转世安康,于是大举兴建寺庙为小皇后往生祈福。”
上行下效,宁国百姓也对于佛法十分信奉。
“国师之位由小皇后诞生,因此他们每位继任者都会供奉小皇后。”容绗话音一转,“好在高祖并不昏庸,过度信奉神明不是什么好事,他死前严令后代不允国师权力。”
苏缇沉默地听着,走到了归蘅偏远的宫殿门口。
容绗上前为苏缇推开宫门,最后道:“听闻谢厂公派去探查的人已经返程,你若是…到时候尽可以来寻我。”
苏缇没什么反应,容绗确信他听到了。
容绗在意的不是龙椅,更不是什么权力,他在意的是宁国,是宁国百姓。
苏缇若是受过高祖教诲,能够让宁国重现高祖治下繁华,他愿意奉苏缇为主,受苏缇驱使。
“容绗送殿下到这儿。”容绗深深看了苏缇一眼,转身离开。
苏缇寻着记忆,找到了归蘅打坐的地方。
“刚刚一位夫人来过,她身份特殊,我便让小童们各自散去,免得惊扰。”归蘅解释了殿内无人通禀的原因。
苏缇走上前,跪坐在归蘅面前,歪头看着归蘅,无意识凑近。
“我真的看不见,”归蘅无奈溢出声浅笑,似乎知道苏缇在做什么,“只是世子身上的香气格外不同,能够让我认出世子身份罢了。”
苏缇解了惑,便坐了回去。
苏缇想起容绗的话,询问道:“我听说国师大人这里供奉着……”
苏缇欲言又止,不知道如何开口。
归蘅眼盲,然而却能看透人心,未尽之言也能猜透,直接颔首道:“确有此事,刚才那位夫人就是过来祭拜的。”
“世子要去看看吗?”归蘅径直起身,仿佛确定苏缇有这个想法。
苏缇紧跟着站起,声调糯软,“要去的。”
归蘅宫殿并不小,有专门供奉的地方。
苏缇踏入庄重肃穆的偏殿,预想的金身并不是他以为的金身,而是一块镀金的牌位。
甚至上面都没有本人的姓名。
归蘅点燃三根香,做过千千万万遍,朝牌位拜了拜,精准地将袅袅生烟的香插入牌位前的香炉。
“世子身体可大好了?”归蘅忽然问道。
苏缇清眸停在牌位上,愣了下,“好了的。”
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归蘅久居深宫,消息落后也不难以理解。
苏缇只当做国师客气关心,没有多想。
归蘅也没有继续询问的意思。
“宁高祖宁铉之后”牌位刻的是这几个字。
“民间流传,独身一人会被欺凌。”归蘅缓缓道:“最好将惦念你之人的身份写上,他们便知你是被牵扯的,这样就无人欺侮。”
苏缇听到,点点头,“干爹也是这样说的。”
谢真珏自己无后嗣,忧心苏缇百年之后无人供奉香火,所以捏着鼻子给他纳了容璃歌。
归蘅面容温和,白纱蒙住的眉眼隐隐透出几分悲悯。
“世子也不要太信。”归蘅道:“太追求佛道,追求往生,成了抹不去的执念,容易过不好今世的。”
苏缇其实是不大懂的,他没什么执念。
“国师大人怎么说这种话?”苏缇反应过来,“国师大人不是信佛吗?”
不应该规劝他们诚心礼佛么?
怎么反过来把他们往外推呢?
归蘅道:“只是爱好研习佛法。”
“世子今日寻我有何事?”好像归蘅也知晓苏缇过来祭拜只是兴起所至。
苏缇顺着归蘅的话转过,慢慢答道:“成亲第二日要给长辈请安,干爹不在宫内。”
归蘅了然。
“我给世子取两个平安符。”归蘅道:“望世子顺遂。”
苏缇瞧着归蘅行动流畅,意识到自己上次的搀扶是多此一举。
两枚平安符被归蘅交到苏缇手中。
不大一样,纹路大概相似,苏缇多看了两眼,将平安符收起来。
归蘅道:“世子无须忧心过度,今世果未必要承前世因。”
苏缇清眸抬起,纤长的乌睫散开。
好像国师也知道些什么。
归蘅神情丝毫未变,直到苏缇的脚步声消失在耳边,归蘅慢走到那块牌位前,将后面紧贴的牌位拿出。
上面赫然写着“苏缇之夫”。
没有被提及过,或许无论谁都会以为,它会摆在太庙。
归蘅燃了香,犹豫了下,将香火熄灭。
香火太旺,也是不好。
太极生两仪,满则亏,盈则溢。
没有谥号,只有个名字,后人也不知其名,只尊称为小皇后。
“大人,”小童在外面唤道:“仪贵人请您去养心殿。”
归蘅拜完,重新摸索着将牌位放回,“何事?”
小童道:“仪贵人似是找到生母,不过生母负罪,仪贵人求您与陛下说情。”
“知晓了。”归蘅理了理衣袖,“这就去。”
苏缇同容璃歌回府邸时,将将正午,还是没有在一处用膳。
容璃歌不知在忙什么,转头就扎进院子。
苏缇午后消食,坐在池边喂那些肥硕不堪的鲤鱼。
正午明媚的阳光渐渐暗淡,西沉的日头被满天红霞代替。
苏缇平时没什么可忙,新府邸还未有药草栽种,苏缇不用打理。课业没有谢真珏时时刻刻盯着,苏缇用了自己惯用的字体,没有用谢真珏要求的行楷。
吃完晚饭,苏缇躺在床上,觉得有些空。
还未思量出什么,睡意便潮涌上来,鸦黑的长睫染上湿意,倦倦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