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庆子连滚带爬进来,谢真珏的斥责都顾不上,冷汗涔涔,回禀道:“厂公,容姨娘带着容之渠门生,与渔女一同跪在神武门,替容家申冤。”
容家门生之众,世家中数一数二。
先前容之渠获罪,他们密而不发,是畏惧谢真珏权势。
尔后,小皇帝用赤微军向谢家发难。
谢真珏虽无碍,不少大臣人精般闻风而动。
赤微军为小皇帝所用,局势就已经改了,不再是赵家独大。
或许下罪赵家便是讯号。
小皇帝要拿谢真珏开刀,对赵家宣战。
外界猜测什么的都有,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谢家获罪,谢真珏不像以往如日中天了。
这次他们怕是要摁死谢真珏。
谢真珏理了理苏缇衣领,“你娶的那个,净给爹爹找事,半点都不安分。”
苏缇眼尾的稠红还未完全散去。
“爹爹就应该早早把她杀了才是。”谢真珏冷嘲,“省得有今日这一出。”
苏缇抬手攥住谢真珏手指。
谢真珏一愣,瞧见苏缇稚气眉眼含着的担忧,唇角弧度和缓下来,反手摩挲起苏缇细嫩手背,故意问道:“你是选爹爹还是选那个贱人?”
苏缇清眸透澈,抿了抿胭红的唇瓣。
“选爹爹的。”苏缇如是道。
谢真珏笑了笑,松开苏缇的手,抚着苏缇软糯的脸颊,“乖,回去吧,爹爹去处理一下。”
谢真珏起身,嘱咐小庆子,“送你家主子回房。”
小庆子听着谢真珏平稳的声音,心神莫名定了下来。
厂公走到今天,什么手段没见识过,今日肯定也能安然无恙。
“是。”小庆子从地上爬起来,走到苏缇身边,“奴才送世子回去。”
苏缇停在谢真珏背影的软眸巍巍,直到谢真珏身形隐没在拐角。
小庆子注意到苏缇神色,宽慰道:“厂公会没事的,世子不要太过忧心。”
苏缇收回视线,随着小庆子折返。
苏缇忽然问道:“容姑娘会如何?”
小庆子心神一凛,不清楚苏缇是什么意思,如今更是关怀容家姑娘而非厂公么?
小庆子甩去头脑不合时宜的猜测。
大抵是苏缇询问太过轻盈,苏缇又是个温吞如水的性子,小庆子开口时竟也忘了顾忌。
“容家起始于高祖,容家先祖本是高祖宠臣裴相身边的书童。”小庆子道:“世子或许未从听说过,裴相深陷家族通敌卖国之论,家世一再落寞。即便裴相后来官拜丞相传言也未能摆脱,百姓对其多有芥蒂,后又无妻儿,容家便成了裴相唯一后人。”
“容家依托裴相起势,二百年发展壮大,门客无数。”
小庆子对容家观感不是很好,“奴才村里有女无儿的人家易被赘婿吃绝户。容家书童出身,与开国功勋裴相有多大干系,居然扒着裴家不放,这何尝不是吃绝户?”
不就是仗着裴相无儿无女么。
苏缇脚步微顿。
小庆子反应过来自己扯远,连忙道:“不管如何容家如何兴盛起来,现在容家底下众多门客纷纷为容家效命。此前厂公屠戮容家许是天时地利人和,如今容璃歌被保下一命,容家门客势众……”
小庆子声音低下去,“恐怕厂公日后要是对容璃歌下手,实难非易。”
苏缇走到房门口。
小庆子抹了把额头的汗,“世子快歇息吧,厂公派人从骊山带回来的东西估摸要到了,奴才赶着去接手,好立马交给厂公。”
骊山,皇陵之所。
苏缇颔首,“那你去吧。”
小庆子告退。
苏缇回房换了身衣服,左不过半个时辰,容绗就寻了过来。
容璃歌私下联系容家门客,从未与他商量过。
也是,容璃歌视他为仇敌,怎会告予他?
“你要去哪儿?”容绗开门见山道:“你若非自爆身份去救谢真珏,只会同他共赴黄泉。”
容璃歌此次绝非能够撼动太后撼动赵家。
尽管如此,容家覆灭后容璃歌性格日渐偏激,不计后果。
容璃歌此时恐怕想的是,哪怕把谢真珏撕下来,他都算得偿所愿。
苏缇无动于衷,睫毛蝶翼般掀开,露出清润的软眸,“你可以让开吗?我不想同你言论。”
容绗像是察觉不到苏缇脸色,紧追不舍道:“谢真珏派去调查的人已经到了,你暴露身份是迟早的事,与其等到那个时候,你不如现在自己分说明白。”
“到时赤微军尽在你手,都是你说了算。”
苏缇置若罔闻。
“还是,”容绗顿了下,掠过苏缇脖颈遮掩不住的绮丽红痕,“你不愿断了和谢真珏的缘分?”
所以不肯吐露真相,所以不愿自爆身份,害怕被谢真珏厌弃。
被权贵害了一生,性子扭曲的人厌弃。
怕谢真珏也会恨上自己。
苏缇蓦地站定,容绗始料不及踉跄了下。
苏缇看着容绗,眉眼间依旧是文雅的书生气,少了几分平淡如水的从容,多了几分凌厉。
前太子的威严尽显,是容绗骨子里磨灭不掉的东西。
他生来尊贵,哪怕一朝为奴,只要不自弃,洗去铅华依旧耀眼夺目。
苏缇开口,清软的嗓音蕴着天真的稚气,“我不知道他们要找我做什么。”
容绗不假思索道:“他们要奉你为帝。”
苏缇紧追着问:“那让我为帝,又是让我做什么呢?”
容绗神色染上几分肃穆,“自然是匡扶宁国。”
容绗觉得苏缇问得稚气,然而苏缇年幼,他不吝惜细细地为苏缇掰开了揉碎了讲,“宁国朝堂世家林立,皇权被架空。民间佛法盛行,百姓萎靡,生产消极…”
“如此下去,国将不国。”容绗眼底透出希冀,“苏缇,只有你能救宁国。”
他们把苏缇捧得太高,高的让苏缇茫然。
容绗沉浸在自己都思绪,“只要你愿意,赤微军、我还有民间供奉小皇后的百姓都会站在你这边。”
苏缇摇摇头,漂亮醴稠的小脸儿没有丝毫动容。
容绗仿佛被泼了盆冷水,神色淡下来。
“硕家不是世家么?”苏缇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晰,“百姓不是还会继续供奉么?”
容绗猛地怔住。
按照他的说法,苏缇根本救不了宁国,因为扶持苏缇的是世家,无非是容家、赵家倒下,另一个硕家被推到台前。
没有区别的。
百姓更加会因为苏缇转世而疯狂祭拜,无所不用其极地求佛,期盼虚无缥缈的转世。
毕竟,小皇后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不是么?
容绗动了动嘴,没有声音发出,因为就算他也想不到如何说服苏缇。
难道是苏缇说得没有道理吗?
不,恰恰是因为太有道理了。
容绗只能眼睁睁看着苏缇离开,只是不死心道:“苏缇,可你不揭露身份,谢真珏会死。”
会被太后当成赵家的替罪羊推出去。
死在容璃歌击鼓鸣冤中。
苏缇揭晓身份,起码赤微军会帮他保下他所有想要保下的人。
秋日冷感的阳光,到了正午也会给人蒙上潮热的汗意。
跪在神武门的容璃歌却觉得这个天气甚好,不是如噩梦般的阴雨。
雨腥夹杂着血腥,几乎让他把心肝肺都要呕出来。
容璃歌闭了闭眼,他自知罪魁祸首是赵家而非谢真珏,赵家对容家忌惮不是一时半刻,两家多有龃龉。
赵家对容家下手是必然之势。
然而,他势单力薄,渔女可遇不可得,这是他的机会。
动不了赵家,他也要把谢真珏拉下来。
不管是小皇帝放手一搏用渔女扳倒赵家,亦或是赵家把谢真珏推出来。
“今儿天不错,不过还是有些冷的。”尖细的男声响起,无缘由就带着三分刻薄,“做人家妾室的,不知先照料好夫君,再出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