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姑娘说的是,”宁元缙略微停顿道:“然硕家能追随高祖小皇后百年,其忠心可表。”
钱绫年纪轻,脸上的嫌弃遮掩不住,“转世都是无稽之谈罢了,硕家有此说辞,臣倒是觉得更像是他们硕家不肯放兵权。”
“我们钱家可不同,”钱绫语气不知不觉狂傲起来,“我们钱家忠的是明君、是宁国。”
钱绫眸光落在龙椅上,意味深长。
宁元缙察觉到钱绫的视线,面不改色呷了口茶,开门见山道:“钱家想要什么?”
钱绫起身,重新叩拜,“望圣上重开科举,复我钱家昔日荣耀。”
茶水温热,入口苦涩,慢慢才品出其中悠扬的香气。
宁元缙没有立刻应下来,而是道:“谢真珏便是答应钱家这个条件?”
虽是问询,但宁元缙心里已经有了十成十的答案。
“是。”钱绫没有隐瞒,抬头直视宁元缙,眼底尽是勃勃野心,“不过,一个太监再加上一个废太子,又怎么能比得过在位天子呢?”
宁元缙思绪转过。
说得好听,钱家也是动了废黜他的心思,想着与谢真珏联手扶持宁元绗登基。
只是钱家未曾想,他与硕家有嫌隙,得到消息立马转投他,趁机赶过来卖好。
宁元缙瞬间分析出钱绫动机。
左不过互相利用,他需要钱家为他铲除谢真珏,制衡硕家。
等他彻底把权力收拢,再处置包藏异心的钱家不迟。
“世家在官爵制霸多年,朕也有意整治。”宁元缙留有余地道:“钱姑娘的话,朕会考虑。”
钱绫笑容扬起,“感念陛下圣明。”
钱绫未曾退下,又道:“不知臣可否见见世子,他的药材确实帮了臣随行军队以及受灾百姓很大的忙,臣想当面感谢世子。”
宁元缙一顿,眉心闪过犹疑,打量着钱绫的表情。
钱绫岿然不动,笑了笑,“臣听闻陛下有意让羽林卫护卫宴会安全,钱家亦可相助。”
宁元缙确实是打算收回羽林卫,借用硕家对谢真珏下手。
虽用不上钱家,但是用这次宴会检验钱家忠心未尝不可。
“允。”宁元缙道。
钱绫谢恩后,便去了后宫。
小太监这时刚把纸鸢送到苏缇手上。
苏缇软眸清润,很礼貌道:“我今日要练字,不出去玩纸鸢,你把它拿回去吧。”
小太监一愣,试图劝说:“这是陛下给世子重新做的,是补偿世子昨日被仪贵人弄脏的那个。”
小太监见苏缇还是不想要,急忙道:“这也是陛下的心意。”
苏缇不大理解,昨日他都同宁元缙讲明,纸鸢都是一样玩儿的,弄得脏点也没什么关系,为什么宁元缙今天还是送来新的。
“那你放下吧,”苏缇没有为难小太监,想了想道:“替我谢谢陛下。”
小太监这才眉开眼笑,“奴才晓得了。”
钱绫进来时,就瞧见苏缇不是很愿意还是收下纸鸢的场景。
“有些人少时卑苦,长大一旦得势,掌控欲就格外强,生怕自己得来的一切付之东流,恨不得事事顺从他的心意。”钱绫不见外地径直坐在苏缇面前,“这种人极易轻狂自大。”
钱绫此时眉眼平和,清秀的五官宛若山野肆意生长的小花小草,格外开阔。
苏缇试探开口,“钱姑娘?”
钱绫承认了自己身份,促狭笑笑,“先前听闻谢真珏疼爱你,我还不信。你这般快猜出我的身份,定是谢真珏安排了人在你身边,向你汇报宫中各事。敢在赤微军眼皮子底下搞这种小动作,他果真对你如珠如宝。”
苏缇没有反驳,抿唇问道:“钱姑娘刚才说的是干爹还是圣上?”
“世子果然聪慧。”钱绫转声揶揄道:“自然是说的他俩,不过谢真珏是比宁元缙聪明一点。”
“小世子可知道,我今日入宫为何?”钱绫热情凑近。
苏缇摇摇头。
钱绫据实相告,“今日陛下召我进宫是要拉拢我钱家,他呢,依仗赤微军又不敢完全依仗,因为赤微军忠心的是凌怀仪而不是他宁元缙。”
苏缇一怔,眸底透出浅浅困惑,像是不明白钱绫怎么刚跟他见面就同他讲这些。
“所以我们钱家就出场了。”钱绫单手撑着头,丝毫不觉得自己交浅言深,慢悠悠道:“他想让我们钱家,协助赤微军在宫宴上拿下谢真珏。”
苏缇微微压着清眸的鸦黑睫羽剧烈颤动了下,很快归于寂无。
钱绫仿若没看到,自顾自道:“但是来之前,谢真珏带宁元绗寻我,要我跟他们合作。”
“世子不妨猜猜我打算跟谁合作?”钱绫从腰间摘下一个荷包,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放在苏缇书案上时发出闷响,“猜对了,我就把它送给世子殿下。”
谢真珏许诺钱家,恐怕他的真心只有三分。
条件不变,宁元缙答应钱家要求,那真心起码有五分。
毕竟宁元缙想要彻底掌权,就要铲除世家。
而铲除世家最好的方法就是重开科举,世家朝堂无人,自然势弱。
可宁元缙未必有谢真珏才智,即便有五分真心,最后若是有心无力,效果还不如三分真心的谢真珏。
钱家权衡战队,不知他们选择更有才干还是更有心的。
苏缇清凌凌睫毛掀开,眸心干净透澈,诚实摇头,“猜不到。”
钱绫笑得开怀,“跟世子聊天真有趣。”
“我再为世子多设几个条件,如何?”钱绫道:“宁国现在世家独大,而世家也分大小,大的世家掌握着更多的权力更大的权势,他们的门客更多,占据着朝堂更多的位置。小的反之。”
“硕家不是最大的世家,但是他们为了寻小皇后转世,重兵在手。”
“换句话说,他们想让谁成为最大的世家,谁就是。”
苏缇安静地听着,清软的嗓音透着疑惑,“是陛下?”
钱绫列举种种,宁元缙的胜算更大,依靠硕家帮扶,薄弱的能力自然被弥补。
三分真心就算不得什么。
而没有人抱着必败的决心去做一件事,或许钱家意志已经偏向。
可钱绫笑而不语。
“世子,”钱绫打开书案上的荷包,“宁元缙不喜硕家推崇小皇后,打算用钱家制衡。”
“我钱家确实无此志愿,”钱绫话音一转,手指从荷包勾出一枚银锁,静静躺在她掌心,摆在苏缇面前,“可他们似乎忘了,我钱家当年发迹,靠的是小皇后呢。”
钱绫视线落在苏缇雪白的颈间,那里绸红的细绳惹人瞩目,声音轻盈却掷地有声,“倘若硕家真的找到小皇后,我钱家也誓死追随,不为旁的只求报恩。”
宁元缙忌惮硕家,本就是硕家追随的是小皇后,并非是他。
宁元缙用钱家制衡,许是宁元缙误以为钱家无此意,想要个忠于自己的臣子。
现在钱绫话说得清楚,若是被宁元缙知道,即便恢复科举,钱家还未大显身手,就要被宁元缙除之而后快。
有了一个硕家,就不需要再一个钱家。
苏缇直直盯着书案上自己的字帖。
钱绫拨动着精致银锁下的小铃铛,“小皇后只身入战场寻找高祖,我老祖当时想在战场的尸体中寻些散碎银子过活,意外被小皇后看到。”
“小皇后用银锁做报酬,让我老祖救高祖下山。”
“高祖醒后用金锭换回小皇后贴身之物。”
钱绫晃了晃手里的劣质品,“这个是假的,是我钱家族人感念小皇后让我钱家跻身名门,仿照小皇后的银锁做的,被我钱家供奉在祠堂。”
“真的那个,”钱绫猜测道:“应该是被高祖带给了小皇后。”
苏缇胭红的唇瓣紧紧抿起。
钱绫目光再次从苏缇颈间掠过,“既然世子已经有了一个,这个我便拿回去,就当我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