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是他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
“爱民之心,不是每个君主都有的,千古明帝也不常见。”硕磬抚了抚苏缇手臂,好像长辈对小辈的安慰,“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臣以为陛下值得硕家两百年的等待。”
苏缇眼尾泛红,喉咙又溢出几声细细的咳嗽,像是又发热了。
“陛下要保重身体。”硕磬无不关怀道。
苏缇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衣衫,没有得到多少暖意,唇瓣浮出不正常的醴红,眸色清浅,“朕希望硕家不要寻朕,百姓也不要寻朕,过好当下。”
毒酒穿肠入肚,硕磬感受到腹部的灼烧,却抵不过现在的心凉。
硕磬骤然抬眸,“陛下,你…”
苏缇点点头,国师知道、爹爹知道,现在硕夫人也知道了。
硕磬嘴角流出黑红的鲜血,眼泪也随之溢出,“陛下果真是仙人,果然是。”
苏缇看着硕磬倒在案上,渐渐没了气息,拿起案上硕磬留下的书信看了眼,将怀里的土黄色玉玺拿出来压上。
那就没什么了。
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
苏缇咽下口中清酒,软眸困倦合拢,单薄的身体歪倒,却被一身冰冷的人牢牢接住。
“陛下!!!”
“国师死了,自尽。”容璃歌踉踉跄跄闯入殿门,对着宁元绗着急呼唤道:“宁元绗快拦住陛下,陛下心存死志…”
容璃歌跌跌撞撞的步子倏地停下,望着宁元绗怀里的苏缇目眦欲裂。
难怪陛下不愿行祭天求雨,不愿意佛法在百姓心中再行扩大,不愿意自己成为百姓信仰的神明,还是做了。
因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也就不会再有那些祸端。
这就是陛下召国师谋议出来的结果。
求雨成功,陛下自绝。
宁元绗一路奔袭,身上铠甲尽已湿透,瘦削的脸庞毫无血色,冻得泛白的指骨紧紧攥着空了的酒杯,与容璃歌八九分相似的红眸回望,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陛下,已饮毒酒。”
容璃歌大脑如遭重击,“御医、叫御医!不不不,小庆子在哪儿,小庆子在哪儿,陛下饮的何种毒?解药在哪儿?”
容璃歌没头苍蝇乱转,无论是谁,出来帮帮他,帮他救救陛下。
容璃歌是在殿后找到的小庆子,小庆子尸体僵硬,死了好长一段时间。
早已殉主。
霎时,容璃歌抽了脊骨般,愣愣瘫坐在地,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
宁元绗比容璃歌多智,起先,他赶赴京城路中被绊住脚并没有多心。
等到他到了城门,淅淅沥沥的小雨下起,紧接着瓢泼大雨落到身上,城中百姓欢呼雀跃,叩谢陛下求雨成功时,他才意识到陛下有意拖延他回京。
这确实是最好的方法,以绝后患。
但是宁元绗接受不了,滴滴热泪顺着他脸上冰冷雨水落下,大脑一阵阵眩晕,“…陛下,臣可代陛下身死。”
“臣可以代陛下求雨,再自绝。”宁元绗几乎是语无伦次地筹谋划策,“陛下可以顶替臣的身份,继续当宁国之主,臣还是皇室子弟又是前太子,身份可以用的…”
不是必死之局,不是吗?
为什么非要用如此惨烈的做法?
明明愿意为陛下死去的人那么多,陛下不用做到这种地步的。
“陛下不饮毒酒,也活不久了。”容璃歌从小庆子尸体旁爬起来,一步一步朝着宁元绗怀里没了气息的苏缇走去,攀爬着血丝的眼白抬起,“我刚去了国师住处,你知道吗?宁元绗。”
宁元绗茫然抬头。
他听见容璃歌说:“陛下真的是垂听百姓所求的仙人,百姓对陛下求的每一个愿,都会让陛下身体亏空一分。”
“陛下潜邸之时,偶有高热。登基之后,高热频繁,有几次险些烧到昏厥。”
宁元绗眼前发黑。
容璃歌怆然跪地,“陛下,早就撑不住了。”
宁元绗生生呕出一口血,怎会如此?
殿门再次打开,夹杂着绵延不绝的风雨。
钱绫一身宫服,显然早有准备,红着眼睛但是声音坚决,高声唱和道:“先帝乃真龙天子,今日求得甘霖,仙元耗尽魂归蓬莱,须休养生息千年。”
“国师私自携真龙下凡救济大宁,尽受魂飞魄散之刑,感念宁国百姓不易,不欲收回甘霖。”
“然,宁国后百年不得仙人救济,以示警戒。”
除佛法。
苏缇最后一步棋落成。
————
“宁国百姓的信仰之力,让你的精神力扩大百倍不止。”
苏缇身体悬浮在黑暗,渺渺声音听不真切。
“你越来越像一个正常人了,会哭会笑,会生病。”
苏缇眼尾滑落一滴泪。
“也会痛,”凭空而来一只冰冷大手,微微屈指拭去苏缇眼角的泪痕,动作轻柔而怜爱,“好好休息一下吧。”
骤然吸收太多的精神力,会让苏缇失忆。
但是没关系,他会给苏缇一个安全的小世界,供他消化这些繁杂的精神力。
————
“好啊,”老人暴起的声音犹如破旧的手拉风琴,尖声入耳,“那你就滚出游家,我倒是要看看你能混出什么样来!”
“哐当——”小巧的青花瓷杯砸在男生额头,鲜红的血液顺着他悍然锋利的眉眼流下,略微青涩的五官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淡然与成熟。
游厝抓着背包带的健硕小臂微紧,根根粗隆的青筋在小麦色肌肤浮出,低头扫过怒不可遏的父亲,不发一言转身离开。
这里本就不是他的家。
他是男人情妇生的儿子。
小三没有名分,私生子也没有。
游家把他带回来,他上学时在学校住宿,寒暑假外出找包吃住的工作,没回来过几次。
现在他成年了,该彻底搬出去了。
游厝离开游父的书房,蓦地抬头对上一双清露般盈水的软眸,含着惊惶、无措,以及浅浅的害怕。
何况,游家有正牌大少爷。
“哗啦——”
少年细白手指紧紧攥着的玻璃杯,混合着里面的温水,在少年茭白透嫩的裸足破碎,剐蹭出红痕。
游厝额角上的伤口,神经质地疼痛起来。
“小缇,是把杯子打碎了吗?”少年身后不远处,黑暗的房门缝隙传出温润男生低低清咳,身体不大好的样子,“不用管,明天阿姨会打扫,快点回来睡觉了。”
苏缇穿着宽大的白色衬衫,衣袖遮住秀美的手指,下摆堪堪过臀,雪白的大腿肉显得些许娇腴,洇着海棠般稚嫩的粉色。
笔直的小腿纤细莹白,不安地交错着,白嫩的脚趾也紧张地蜷缩。
游厝没动,然而阴影轮廓却完全地覆盖住苏缇,像是不可撼动的高山。
把苏缇衬托得无比渺小的庞然大物。
苏缇宛若小动物般试探后退,清眸不敢眨动地盯着游厝,蝶翼般纤长的睫毛微微濡湿,薄白的眼尾也挂起可怜的湿红。
游厝还是没动,只是额角猩红血迹,星星点点坠在游家深色地毯上。
苏缇小心翼翼后退两步,紧接着飞快转身,钻入身后仿佛深渊黑洞的房间中。
逃离什么怪物一样。
压抑不住的甜腻哭腔,曳着抹不去的娇缠,黏糊糊响起,“哥哥。”
游家大少爷不喜欢他。
游家大少爷的童养媳也不喜欢他。
游厝军靴踩着满地玻璃碎片,高大雄伟的身体越过那道门。
男人在里面细细轻哄,又开始讲天真的童话故事安慰他胆小的幼妻。
“从前有个恶魔,叫游厝…”
游厝遮掩住眸子,他说错了,游家大少爷不是不喜欢他。
是憎恶他。
“所以宝贝,我们应该怎么打败他?”
少年哭腔缓和许多,带着纯真的糯意,“…把玫瑰园种满,感化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