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典型的美人相,五官轮廓带着少年清俊的韵味,面带笑容表情亲和,从两侧和身后人不自觉朝向他、瞥向他的亲近姿态来看,他一定是班级的中心人物。
滑出的第二张依然是班级照,从骤然变矮的身高来看,应当是这个班级孩童时期留下的记录。
男人和女人依然一眼捕捉到陆雪今,但这张照片里他的位置不在中央,而藏在人群靠后的角落,这通常是边缘人物才有的站位。
得体的小西装上别着俏皮绅士的亮色蝴蝶结,鼓鼓的脸颊带着婴儿肥,眼睛偏圆,可爱的像个小天使。他仍然笑着,但没什么温度,并不能让人感到亲切。
“陆雪今在与边境毗邻的小国长大,他的母亲名叫陆扬风,是当时上流社会圈层里有名的交际花,父不详,没有其他亲属关系记录。”邓宁调出一长串文档,因为小国古老保守,很少有电子数据记录,大部分是纸质档案。
虽然没能找到陆扬风的籍贯地,也没找到陆雪今的出生记录,但凭借这些档案勉强能拼凑出简单的成长轨迹——
三四岁时生活清贫,狭小的租房阴暗潮湿、终年不见日光,陆扬风没钱供小孩上学,陆雪今大部分时候只得待在租房楼里,这里三教九流,是下等人的聚集地。
房东一开始对母子二人的评价是:“清高的妈妈和怪小孩,大概是哪位贵族的私生子。”
但是几个月后,房东的冷漠转为一腔热情:“那孩子简直像牛乳糖,甜蜜得不可思议,被人欺负了只知道傻乎乎的笑。我们这里的熊孩子从来靠拳头说话,出家门时衣服干干净净,回来就脏得像在泥地里打过滚。小雪今小小的就知道爱干净了,见人会甜滋滋地跟你打招呼,主动帮忙提东西。我和其他人爱他爱得不得了,不过没多久,他妈妈就带他搬出去了。听说他们过上好日子了是吗?我可真为他高兴。”
陆雪今七岁那年,陆扬风找到了肯为他们花钱的情人,把孩子送进当地有名的贵族公学。
作为从底层爬上来、母亲名声浅薄的孩子,他在非富即贵的班级里格格不入,一开始似乎受到了欺凌。档案中记载了班级里发生的冲突,一名公爵的儿子跟人产生口角,最后发展到斗殴,那人后面退学离开。学生会的记录里,双方都提到对方“欺负过刚来的小个子”。
不过陆雪今很快就成为中心人物,公爵的儿子以他马首是瞻,无论是高年级还是低年级,每年的巧克力有一大半进他口袋里。毕业季,人人争抢他的第一枚纽扣。
陆雪今成绩不好,后期偏向艺术课程,他的作品奇幻瑰丽,价值千金。
邓宁特意从一名收藏家那里高价买回来一幅,他不懂欣赏,只觉得画面虽然漂亮梦幻,但看着难受。两名下属看后,也纷纷表示有些不适。
但凡对陆雪今有印象的学生提起他来,没有一个说坏话,全是溢美之词。
“啊,他!我记得他!漂亮甜蜜的小个子,他笑得太可爱了。可惜我毕业太早,据说他长大以后也是个美男子,你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吗?”
“你说的是那位首席吧?他现在在哪里,大家都很想念他。”
“没有人会不喜欢他吧?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
“他妈妈的名声是不好,可这和他没关系,他是个好孩子。”
“听起来有点假。”女性下属环抱双臂,思索片刻说,“哪怕是圣人,也很难赢得所有人交口称赞。”
邓宁无奈:“可事实如此,我联系到的所有人,除了一开始的房东,都很喜欢陆雪今。”
“但看起来,他不是天生就温和开朗的人。”邓宁接着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语气说。他指的是最初班级合照里笑容冷淡的孩童,和房东对陆雪今的初始印象。
男性下属闻言皱起眉头,眼珠挣扎地晃动,几秒钟后脸色骤然一白,仿佛终于从某种迷蒙的幻境里清醒过来,他按着胸口长舒一口气,有点后怕地动了动身子。
邓宁再次瞥他一眼。
接着往下看,档案记录在陆雪今十八岁那年戛然而止——他跟陆扬风忽然失去踪迹。
女性下属挑眉:“没有相关记录?这很可疑。”
邓宁:“他的生日刚好处在冬假中间,学校一开始以为他是假期回家后由于暴雪没能赶回来,但开学数月也杳无音信,很多人认为是遇见了事故。由于他跟陆扬风亲缘淡薄,议论只持续了一阵就没人在意,只有陆雪今的同学和陆扬风情夫的妻子曾寻找过他们。”
“所有记录我都翻过,没有他们搭乘交通工具的记录。他们就像那年冬天席卷呼啸的暴雪,转瞬间失去了踪影。现在我们知道,陆雪今是来到了帝国,并和沈默相识。问题是陆扬风呢?中间的几年发生了什么?他们的家乡到底在哪里?是编造的谎言还是不容示人?”
“不过大部分疑点跟我们的事没关系,只有一点需要注意。”邓宁敲击长桌,吸引下属们的注意,“陆雪今人缘好,但他跟其他人并不亲近。大部分时候,他独来独往。可他十六岁那年,有一个人忽然出现,并很快和他关系密切。”
又是数张照片。
所有照片上只有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陆雪今,一个是位容貌平平但身形高瘦的少年。他有一头不经打理、漆黑深邃的乱发,眼睛浓绿,唇色和面色一样苍白,手长脚长,身材瘦削,像具刚从坟墓爬出的干尸。
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都不该是站在陆雪今身边的人。
偏偏照片上,陆雪今待他亲密无间。
一张照片他落后陆雪今半步,像个护卫般跟随,陆雪今脸上挂着明媚笑容;一张照片他双手搭膝躬身低头,陆雪今拨开散落的碎发,替他擦去脸颊的灰迹;还有一张陆雪今牵着他双手,镜头定格在他们旋转飞扬的姿态。
还有很多,很多。
“这个人名叫朱璨,出身落魄。他比一开始的陆雪今更不受欢迎,曾遭受过长达三个月的校园欺凌。直到有一次他被人泼冷水关在厕所里,陆雪今解救了他。两人由此结识,朱璨很快走到陆雪今身边。”
“像这种等级森严的古老公学,学生之间的欺凌层出不穷,陆雪今亲手阻止过的就不下十例,所有受害者里,唯独他最后站在陆雪今身边,被陆雪今接纳。”
女性下属不适地蹙眉:“长官,这些照片哪儿来的?”
很多照片拍摄角度都很隐秘,镜头像躲藏在角落里。
邓宁耸耸肩:“确实是从陆雪今的极端爱慕者那里‘买’来的。放心,那人我已经送到当地警署了。”
女性下属闻言长舒一口气。邓宁没提的是,那天他破开卖家的房间,四面墙壁密密麻麻贴满了微笑的陆雪今。在送给警署前,邓宁给了他一顿深刻惨烈的教训。
在他们讨论时,男性下属一直没吭声,直愣愣瞧着数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直了下背,微妙地皱眉,面露犹豫之色。
邓宁:“没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他迟疑地说:“……我总觉得朱璨像一个人。”
“看来不止我一个这么认为。”邓宁说着,播放了一则视频。
镜头微晃,呵出的白气被风刮散,入目是漫天纷扬的雪,世界安静极了。
拍摄者不断调整镜头,将风雪中的公学录制下来。她踩着厚厚的雪地,弄得镜头左摇右晃,大概是踉跄了一下,镜头突然倒转又提起来。
“呼,差点……”拍摄者顿住了,她为之沉默的画面被相机忠实地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