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服状态的陆雪今走在最前面,似乎以为四下无人,冷漠的眼里没什么情绪,姿态凛冽,在雪中横冲直撞。落后半步的位置,朱璨衣着单薄,像个守卫般紧紧跟随着他。
女性下属骤然出声,惊呼道:“沈将军!”
第72章 无形的世界
在静止的照片上,朱璨容貌平平,女性下属下意识关注他阴暗的眼瞳和瘦削不似普通人的身材,以及他与陆雪今亲密无间的互动。
但当照片开始流动,静态转变为动态,外貌因素被风雪弱化,突出的是朱璨行走的姿态、垂眸抬眼的细节。前往边境之前,女性下属曾大量查阅边境相关的资料,包括刚刚离开人世的沈将军的影像资料,以至于一旦联想到有关方面,立刻就清晰地辨认出朱璨与沈默在举止行为间的高度相似性!
尽管两人在外貌上截然相反,却在举手投足间呈现出令人惊愕的相似。
“他跟沈将军太像了。”男性下属也喃喃道。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存在没有血缘关系却拥有相似外貌的个体实属正常,更不用说朱璨和沈默的相似度只限于神态和行为举止上,男性下属却越想越觉得奇诡,胸膛憋闷,仿佛被一块巨石压制。
女性下属的思绪立刻朝另一个方向策马狂奔:“陆雪今和朱璨从前这么亲密,他跟沈将军……”
自觉忖度将军与配偶感情过于冒犯,她眼珠古怪地乱转,迟迟不将猜测说出来,只在悠长的叹息中寄寓混杂的情感,惊讶、好奇、尴尬……
无言中,女性下属左眼写着“替身”,右眼写着“狗血”,哪怕是迟钝的男性下属,也在冥冥中懂得她的猜想,出于某种隐秘的维护心理,他很想当场反驳,却支支吾吾,找不出理由——因为越是思索,越是发觉这种猜测的几率不断攀升。
邓宁无视两人的眉眼官司,因为知晓沈默的身份,纷繁思绪缠绕剖解时,反而冒出另一种猜测。
……
沈云城看着沈默的照片——每一位执掌边境的沈家话事人,死后都会留下一幅巨大的肖像画。沈家老宅的走廊里,从第一代边境公开始,沈家矗立不朽,算上沈默,已经有十三位边境公为守卫帝国献出生命。
这幅画像用色暗淡。沈默本人无需过多颜色,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出锐利英姿。
沈云城和他对视,某种潜藏在阴影中的冷酷漫出画框,顺着深色的墙壁攀爬,宛如一只奇诡的阴兽。
那一天午后,他刚跟朋友从密林狩猎归来,衣领袖口血迹斑驳,猎物柔软渐冷的尸体被他藏在洗手间里,父亲忽然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张陌生的、年轻的面孔。
他来不及掩饰血迹,就听见父亲语速极快地说:“云城,这是你哥哥。他叫……沈默。”
他大感惊愕,愤怒后知后觉地烧过神经。沈默垂头沉默无言,父亲偏头看向他,他才缓缓走到光线下。
“弟弟。”嗓音沙哑,刮擦着空气极为难听,仿佛很多年没开口说话过。
沈云城看清了那张脸,一如此刻的肖像画,从那张冷峻的面孔上,找不到丝毫沈家人的痕迹,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怀疑沈默的身份。
母亲虽然早逝,但沈云城仍旧记得年少时父母相濡以沫的深厚感情,要他相信父亲另寻他人发泄,以至于多年后冒出一位堪称羞辱的私生子,其痛苦无异于割肉剜心。
夜色渐深,沈云城离开众多先祖们的注视,回到台灯映亮、书籍环绕的房间里。
他年少时愤世嫉俗,日日如同身处炽烈盛夏,血液沸腾而无法息止,强烈的攻击欲望促使他流连于密林,和狐朋狗友举办狩猎比赛,发泄蕴藏在躯壳里惊人的暴力。沈默刚到沈家时,他敌意满满,总忍不住浇洗长刀,长此以往,几乎可以预想未来会出现的残酷争斗。
但在度过一个蝉鸣聒噪不止、烈日灼灼令人口干舌燥的苦夏后,那些冲动、暴力和沸腾就从这具躯体里消失了,再回头看,沈云城只觉得觉得过去的自己太过野蛮兽性,陌生得可怕。他开始厌恶刀枪和血液,从此将心灵寄宿在浩如烟海的书籍中,干燥而略带颗粒感的书壳触感令人上瘾。
离开边境追求学术,沈云城本以为自己一辈子不会回来,没想到他跟导师四处碰壁,文人间的冷枪暗箭比刀枪更加恶心,导师心灰意冷、放弃了研究,他将大部分资料搬回边境,灰溜溜回到老宅中。
就遇到了另一位承载他灵魂的人。
砖头般的巨著垒成小山,最顶部的漆黑色书壳上,一张线条简单的肖像画静静安睡,画里的人注视着外面的世界。描绘者用铅笔涂抹,寥寥数笔就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神韵。
沈云城心不在焉地翻过一页,余光却落到肖像画上。
沈默的死因他无心深究,等解决完帝都鹰犬,他就带陆雪今离开这片埋葬了他的父亲、兄长和他的丈夫的伤心地。
忽然,置于桌面的手机屏幕亮起,铃声是悠扬的提琴,沈云城专门设置的特别提醒。
沈云城立刻拿起手机,指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刚一接通,陆雪今那带着细微哭腔,无比虚弱、哀切的声音便流淌而出,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
“……云城,这里好安静,我心里难受。”凑近听筒,对面连呼吸都是摇摇欲坠、孱弱单薄的。
沈云城心头一紧,所有思绪被瞬间清空,只剩下这一个人。他毫不犹豫地起身,抓起外套便冲了出去,连夜赶到别墅。整栋建筑都陷在沉沉的黑暗与寂静里,唯有客厅靠近巨大落地窗的位置,一盏暖黄色的蘑菇小夜灯兀自发光。
陆雪今颓丧地陷在沙发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暖黄的光晕柔和地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眼底泪光闪烁,长而密的睫毛被水濡湿,黏连成几缕,无力地垂覆着,宛如一只双翼触水、颤抖无力的闪蝶。无声的夜里最容易多愁善感,他又想起了已逝的丈夫。
沈云城放轻脚步,无声地靠近。他缓缓屈膝,跪倒在绒面地毯上,捉起陆雪今纤长的手指,低声说:“哥,我们先回房间。”
稍一用力,便将陆雪今扶了起来。手掌触及对方手臂的瞬间,沈云城的心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掌下的身躯似乎比上次见面时又单薄了几分,隔着衣料都能感到一种令人心慌的清减。
陆雪今几乎是半靠在沈云城身上,被他半扶半抱着带回卧室。他躺进被子里,眼帘半垂,郁郁寡欢。
沈云城替他掖好被角,开玩笑道:“哥半夜不睡觉,很容易被美梦神弥阿盯上哦。”
“那是什么?”陆雪今沉浸在过去的注意力稍稍转移。
见状,沈云城说起更多研究领域的趣事来转移注意力。
“美梦神是安唐人的信仰,他们认为梦境是混沌、无序和邪恶的滋生地,容易被人操控、侵蚀。这位神明亲睐多梦的子民,并会庇护他们的梦境,指引虔诚信徒获取金钱、地位、女人等一切只会出现在美梦中的事物。”
陆雪今轻轻说:“听起来不像什么好神。”
“其实所谓的美梦神是生活在安唐的一种危险生物,在古语里被称为‘弥阿’。这种生物具备迷惑人心的能力,人在多梦的时刻容易精力不振、神思恍惚,陷入弥阿的幻境里沦为猎物,由于总是在夜晚死去,恐惧的安唐人认为死者是在睡梦中前往极乐,于是他们用大量粮食和持续入梦的健壮成人作为祭品,祈祷美梦神的庇佑。”
陆雪今像产生了兴趣,打起精神询问道:“真有这种生物?现在也有吗?弥阿大概是蛇一类的有毒生物吧。”